从县衙归来的第二天,陆明以为至少能有一段平静的日子可以喘口气。然而,现实从来不会给人休息的机会。

第三天清早,他刚刚从试验中抬起头,就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敲门声。不是普通的敲门,而是那种官家特有的、节奏均匀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。

陆明心中警铃大作。

他放下手中的陶罐,擦净手上沾着的碱液,走向前门。母亲陆氏已经先一步开了门,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吏员服饰的中年人,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。不是县衙的人,从服饰看,像是州府来的。

为首的那人体型微胖,面容严肃,眼神精干,显然是久在官场的人物。

“这里可是陆家碱坊?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清楚。

“是。”陆明上前一步,“在下陆明,是碱坊少东家。敢问……”

“本官姓郑,是杭州知府衙门的户房主事。”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,展开,“奉知府大人之命,特来传达朝廷新令。”

朝廷新令?

陆明心头一沉。他示意母亲先去后院,自己留在前院听令。

郑主事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:“兹查盐、铁、碱等物,乃国计民生之要。前有私营碱坊,工艺粗陋,产量低下,且多有以次充好、偷漏商税之弊。为统一管理,提高工效,保障民用,特命:凡临安府境内私营碱坊,自即日起,三个月内一律收归官营。民间不得私自制碱贩碱,违者以私盐罪论处。”

读完,他抬起头看着陆明:“陆明,你可听清楚了?”

陆明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。

官营……三个月……私盐罪……

每个词都像一把刀,插在他的心上。

“三个月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郑主事,三个月时间,所有碱坊都要关闭?还是……”

“不是关闭,是收归官营。”郑主事纠正道,“朝廷会派人接管,原有的工匠可继续留用,但经营权、利润、管理权,全部交由官办。”

“那……那补偿呢?”陆明问出关键问题。

郑主事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敷衍:“朝廷自有安排。按市价三成赎买。”

三成赎买!

那和白送有什么区别!

陆明强忍住愤怒:“郑主事,碱坊是我陆家三代心血,父亲为此积劳成疾离世,母亲卧病在床,妹妹待嫁无妆……若只按三成赎买,我家人如何生活?”

郑主事看了他一眼,眼神中闪过一丝同情,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:“此乃朝廷法令,非本官能改。你若不满,可在三个月内提出申诉,证明你的碱坊对国计民生有特殊贡献,或工艺独特,非官营能替代。若能证明,或可保留私营资格。”

“证明……”陆明喃喃道。

三个月内证明“官营不如民办”。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官营有官府的资源、资本、势力,私营作坊如何能比?

郑主事看他不说话,语气稍缓:“陆明,我看过你的碱坊。规模虽小,但从县衙呈上的文书看,你确实有些技艺。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你若真有过人之处,不妨试试,总比坐以待毙强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而且,这话我不能明说,但这个命令……背后有人在推动。杭州城乃至临安府,想趁着这个机会一口吞下所有碱坊的人,不少。”

陆明立刻明白了。

秦掌柜。

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能量,能说动州府,甚至影响到临安府的决策。

“是秦掌柜吗?”他直截了当地问。

郑主事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说了句: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,他收起文书,带人离去。留下陆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
秋风萧瑟,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下几片枯叶,在地上打转,最终静止不动。

三个月。

三个月后,要么失去一切,要么创造奇迹。

他选择后者。

但如何创造?

他回到屋里,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些账本、工具、笔记。那些发黄的纸张,那些满是灰尘的器物,像是在诉说着三代人的挣扎和坚持。

他不能放弃。

绝不。

当天下午,他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——母亲、妹妹、周铁头、还有陈大福。

在简单说明了朝廷命令后,他问众人:“你们怎么看?”

周铁头第一个拍案而起:“三成赎买?这是明抢!”

“确实是明抢。”陆明平静地说,“但既然是朝廷法令,正面硬抗不可能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在三个月内证明,我们的碱坊比官营更有价值,更有效率,更应该保留。”

“怎么证明?”妹妹陆萱问。

“产量、质量、成本、创新。”陆明说,“任何一个方面,只要我们能证明官营不如我们,就有机会。”

“但官营有资源,我们有啥?”陈大福叹气,“秦掌柜既然推动这个法令,官营碱坊很可能就是由他掌控。他手上有钱,有人,有原料渠道。咱们小作坊,怎么比?”

陆明沉默片刻,说:“我们有技术,有灵活性,有创新动力。官营效率低下,是自古的通病。他们最大的优势是资源,最大的劣势也是资源——因为资源来得太容易,反而会失去创新和节约的动力。”

他看着众人:“我们的技术,比如黑金铁、新的制碱法、还有那个没完成的氨碱法实验,都是官营短时间内难以模仿的。我们得把这些技术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。”

“但时间太紧了。”周铁头皱眉,“三个月,从技术研发到规模化生产,还要应对秦掌柜的各种破坏……难如登天。”

“所以我们得分头行动。”陆明铺开一张纸,开始勾画计划,“第一,我需要周师傅继续研究黑金铁的冶炼,尽量提高成功率,降低成本。”

周铁头点头:“这个我负责。但我需要更多的白矾石,还有实验用的木炭和铁矿石。”

“白矾石可以从虎头山西侧开采,这个我会申请开采文书。”陆明说,“至于其他原料,先用现有储备。不够的部分,我再去市场上采买。”

“第二,我需要陈大福做两件事。”陆明转向他,“一是监视秦掌柜那边的动静,有任何新的动作立刻告诉我。二是帮我收集其他私营碱坊的情况,看看有多少家和我们一样面临困境。”

陈大福点头:“明白。监视秦掌柜那边我已有一些门路。打听其他碱坊的事,我可以找几个混码头的朋友帮忙。”

“第三,妹妹,你负责管理碱坊的日常生产,保证肥皂的正常供应。”陆明看向陆萱,“聚贤楼的订单不能断,那是我们目前主要的收入来源。”

陆萱坚定地点头:“哥放心,我会做好的。”

“第四,我自己……”陆明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在两个月内,完成氨碱法的实验和初步规模化生产。”

氨碱法。

这是他之前只是初步设想,但从未真正实现的制碱新工艺。路布兰法虽然能用,但原料成本高,工艺复杂,产率低。氨碱法是更先进的方法,原理是利用氨循环,大幅降低原料成本,提高生产效率。

但这种方法需要解决氨的回收和循环问题,以宋代的技术条件,难度极大。

“哥,那玩意儿……你上次不是说失败了好多次吗?”陆萱担心地问。

“是失败了。”陆明承认,“但失败的原因是因为缺乏某些材料和设备。现在有了黑金铁制造关键部件,有了祖父笔记提供的技术思路,我觉得可能有机会。”

其实他心里也没底。但他必须赌一把。常规的方法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击败官营,只有拿出颠覆性的新技术,才有可能。

“好了,大家各司其职,开始行动。”陆明说,“三个月,我们要么保住碱坊,要么……一无所有。”

散会后,陆明独自留在前厅,看着墙上挂着的碱坊匾额——“陆记碱坊”,是他祖父亲手写下,挂了近三十年。

匾额已经斑驳,字迹却依然清晰。

三十年风雨,三代人汗水。

不能断在他手里。

他走到后院,开始规划氨碱法的实验装置。

氨碱法原理并不复杂:用饱和食盐水、氨和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氢钠,加热分解得到碳酸钠。

其中的关键是氨的循环:碳酸氢钠在加热的时候,氨会以氨气的形式释放出来,通过回收系统重新回到反应池中,循环利用,从而大幅降低原料消耗。

但回收系统要求设备气密性好,耐腐蚀,还要有精确的温度控制。这在现代工业中依靠先进的材料和自动控制技术实现,在宋代……

他拿起祖父笔记,翻阅关于“冷凝”、“回收”、“气密”等方面的记录。祖父确实曾经尝试过类似的循环系统,用于早期的酿酒蒸馏,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。

“铁制冷凝管,铜制弯头,密封用麻绳和松脂……”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各种材料和工艺。

松脂作为密封材料……或许可行。

他决定先从简单的设备开始,制作一个小型氨碱法实验装置。

当晚,他几乎没睡,一直在画图纸,计算尺寸,设计管路。直到黎明时分,他才靠在桌上睡着了。

次日清晨,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
开门一看是赵福。

“陆明,不好了!”赵福满脸焦急,“秦掌柜派人到县衙告发,说你用虎头山矿石冶炼黑金铁,违反了朝廷盐铁禁令!”

又来了。

陆明苦笑。秦掌柜的动作还真快。

“赵主事,这件事方知县已经审理过,我无罪。”他说。

“那是昨天的命令。”赵福摇头,“今天不一样了。朝廷颁布了新的盐铁令,所有涉及盐、铁、碱的生产都被严格管制。你虽然之前无罪,但现在属于‘特殊时期’,你的行为被重新审查。”

陆明心中一阵寒意:“又是秦掌柜的手笔?”

“除了他还有谁。”赵福叹气,“陆明,你得赶紧想办法。这次不只是县衙,州府也派人下来了,说是要‘彻查’所有私营碱坊的‘违规行为’。你昨天在公堂上演示黑金铁冶炼的事,被人添油加醋报上去了。现在上面怀疑你私藏先进的冶炼技术,可能会对军队不利。”

“对军队不利?”陆明愣住了,“这从何说起?”

“因为黑金铁如果真如你所说耐腐蚀性强,就可以用于制造兵器防锈。”赵福压低声,“朝廷军器监那些官员,听到这话肯定坐不住。他们最忌讳民间私藏这种可能动摇军备的技术。”

陆明只觉得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
一个小小的冶炼技术,竟然上升到“动摇军备”的罪名?

但转念一想,以古代对军备的重视程度,任何可能影响军事技术平衡的发现,都会被严格管控,这是必然的。他之前没想到这一点,是因为现代人的思维惯性——在21世纪,普通化工技术一般不会引起军方重视。但在宋代,这是铁器时代,铁的质量直接关系到兵器的锋利和耐用。

他犯了一个大错误:过早暴露了关键技术。

“那……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赵福。

“赶紧把你现有的黑金铁样品、图纸、所有相关资料全部收好,最好藏起来。”赵福说,“然后想办法展示这个技术的民用价值,证明它不会被用于军事目的。比如……你可以当场演示黑金铁在民用设备上的应用,让官府的人相信,这只是为了改善制碱工艺,不是造兵器。”

“但他们会信吗?”

“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。”赵福看着他,“陆明,我知道你技术好,志向大。但你要记住,在朝廷眼里,任何技术都可能成为双刃剑。如果你想保住你的碱坊,不仅要证明技术好,还要证明这技术‘无害’。”

无害……多么讽刺的词。

一项技术,如果真能推动社会进步,总会改变一些东西。改变就可能带来不安定,所以“无害”的定义,往往取决于掌权者的判断。

但他没有选择,只能配合这个游戏规则。

送走赵福,陆明立刻开始准备。

他将所有的黑金铁样品、冶炼笔记、实验记录整理好,藏在后院一个地窖的暗格里。然后开始设计一个展示方案:如何展示黑金铁在民用设备上的应用。

最简单的就是制造几件设备模型:耐腐蚀的碱液反应釜内衬,管道接头,样品容器。把这些做得精致,但一看就是工业或民用设备,与兵器毫无关系。

但这些工作需要时间,而时间,是他目前最缺的。

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,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:柳青澜派人送信,说要见他。

信很简洁:“明日下午,聚贤楼后院一叙。青澜。”

没有说具体原因,但陆明猜测,应该和盐铁令有关。

第二天下午,他在聚贤楼后院的雅间见到柳青澜。

柳青澜今天穿了一身素色长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只插一支玉簪,简洁雅致。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。

“陆公子,请坐。”她亲自沏茶。

陆明坐下,道谢:“柳姑娘特意找我,是为了盐铁令的事?”

“是。”柳青澜点头,“秦掌柜推动的官府收购碱坊的消息,已经在城里传开了。我听说陆公子的碱坊也包含在内,所以想来问问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陆明苦笑:“我能有什么打算?朝廷法令,违抗者以私盐罪论处,那是什么后果,柳姑娘应该知道。”

私盐罪,轻则流放,重则杀头。这是重罪,没人敢轻易触碰。
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柳青澜看着他,“陆公子,你准备如何应对?”

“在三个月内证明官营不如民办。”陆明说,“虽然难,但我别无选择。”

柳青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陆公子的决心令人钦佩。不过,恕我直言,单靠一己之力,就算技术再好,也很难改变大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明承认,“但我已经想好了一些计划……”

他把自己关于氨碱法、黑金铁改进、生产效率提升的想法简要说了。柳青澜听完,沉吟了很久。

“陆公子,你的技术思路确实高明,但你觉得,这些东西真的能打动那些决定官营私营的官员吗?”她问。

陆明沉默。他知道答案,但他不愿承认。

“在他们眼里,技术好不好是其次,关键是利益分配、权力平衡、关系网络。”柳青澜说得很直白,“你即使证明自己的技术比官营好十倍,但如果妨碍了某些人的利益关系网,依然会被无情踢开。”

这话虽然残酷,但真实。

“柳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你需要同盟。”柳青澜说,“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,而是真正的利益同盟。一个或几个有分量的人物,愿意为你说句话,或者至少在你被针对的时候,能稍微牵制一下对方。”

“可我一个小碱坊,有谁愿意做我的同盟?”

“我们家可以。”柳青澜说得很自然,“准确地说,我父亲可以。”

陆明愣住了。

柳青澜的父亲柳大富,杭州城有名的布商,虽然比不上秦掌柜那种垄断巨富,但也有相当的影响力和人脉。更重要的是,柳家布庄这些年经营有方,和官府各房的书吏、主事多有往来。

“但……柳伯伯之前不是对婚约不太满意吗?”陆明记得,柳青澜的父亲曾经暗示过想悔婚另攀高枝。

“是不满意。”柳青澜直言不讳,“他确实希望我能嫁给更有权势的人家。但那是基于利益的考量。如果我能证明,与你合作能给柳家带来更大的利益,他就会改变主意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现在秦掌柜试图垄断整个碱业,一旦他成功,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布业。我们家布庄现在虽然还能维持,但若秦掌柜控制碱业后,用碱的价格来要挟布庄,我们就会非常被动。从这个角度看,支持你,就等于防止秦掌柜势力进一步膨胀。”

商业利益,永远比人情稳固。

陆明明白了:“柳姑娘想怎么合作?”

“我们柳家可以提供一部分资金和原料采购渠道,帮你扩大生产。作为回报,你优先供应我们碱货,价格优惠。同时,在官方场合,我父亲会动用他的关系,为你说话,争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。”柳青澜说得很清楚,“这是商业合作,无关婚约。当然,如果你最后成功了,他对婚约的态度可能会改变。”

务实,精明,但也有情义。这是柳青澜的风格。

陆明思索片刻,点头:“我同意。但柳姑娘,我得先说清楚:我现在面临的是九死一生的挑战,如果失败,不仅资金会打水漂,还可能连累柳家。”
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柳青澜平静地说,“但我更知道,如果不冒险,总有一天会被秦掌柜一口吃掉。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被动,不如现在主动出击。”

她很清醒,清楚自己想要什么,也清楚代价是什么。

这样的女子,在这个时代,何其难得。

两人谈妥了一些细节,约定第二天柳大富和陆明正式见面商议。

送走柳青澜,陆明站在聚贤楼后院,看着天空的云。

云层厚厚地堆叠着,像是要下雨,却没有雨滴落下。

就像他现在的心情,沉重,憋闷,但还有一丝希望。

同盟有了,计划有了,剩下的就是行动。

他回到碱坊,开始加速工作。

但他不知道,危险正在悄悄逼近。

那个叫“刀疤刘”的打手头子,已经接到了新的命令:在官府彻底接管碱坊之前,找机会让陆明“意外”受伤,无法继续工作。

而陈大福虽然已经倒戈,但秦掌柜也派了其他人监视陆明的一举一动。

新的围剿,已经拉开序幕。

而这一次,秦掌柜不再遮遮掩掩,而是光明正大地用官府的力量来碾压。

三个月。

九十天。

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

但陆明没有放弃。

因为他知道,只要还在呼吸,就还有机会。

哪怕那机会,只有一丝。

他也会紧紧抓住。

因为他是陆明。

是化学工程师沈砚。

是两个世界的人,也是同样一个人。

他注定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
哪怕路上布满荆棘,哪怕每一步都可能踩空。

他也会走下去。

直到到达终点。

或倒下。

但至少,他走在路上。
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