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土疑踪
第二天清晨,陆明是被院里的鸟叫声吵醒的。
他躺在草席上,盯着头顶漏光的茅草屋顶,听着外面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声。头痛已经退了,留下一种钝钝的疲惫感,像宿醉后的第二天。
第三次透视的代价。不,严格来说是第四次——昨天下午那一次被动启动,可能算额外的。他不知道这会不会透支今天的额度,更不知道如果强行使用会发生什么。设定集里只写了“过度使用会引发剧烈头痛和短暂失忆”,没说具体界限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草席下铺的稻草已经压扁了,硌得骨头疼。屋外传来陆萱轻轻的脚步声,还有陶罐碰撞的叮当声。
“哥,你醒了?”陆萱探进头来,脸上带着一丝担忧,“头痛好点了吗?”
“没事。”陆明穿上那件打补丁的短褐,起身往外走。
晨光从东边斜照进来,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灶房的门敞开着,能看见那口大铁锅,锅里的白色碱块已经彻底冷却,闪着陶瓷般的光泽。
陆明走进灶房,站在锅边。碱块很漂亮——以宋代的标准来说。白色,结晶均匀,没有明显的黑点杂质。他用手摸了摸表面,触感细腻,比昨天那批灰褐色的碱块好太多了。
“哥,你看这个。”陆萱递过来一个小碗,里面盛着昨天铲出来的碱块碎屑,“我用水溶了一点试了试,真的不一样。”
陆明接过碗。碗里的水清澈透明,只有碗底有一点极细的沉淀。他伸手蘸了一点溶液,在指间搓了搓——滑,涩,但没有那种黏糊糊的杂质感。
“效果如何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萱摇头,“但肯定比以前的好。”
好是好,但距离他承诺的“好三成”还有差距。更重要的是,量太少了——这一锅只出了一斤半碱,就算按市价一斤两百文算,也才三百文钱。离四贯的目标差了太远。
他需要增加产量。但增加产量就需要更多草木灰,更多柴火,更多时间。
而时间只有两天。
“先把碱块铲出来。”陆明说,“小心点,尽量保持完整。完整的碱块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他和陆萱一起动手,用木铲小心翼翼地撬动锅底。碱块结晶得很结实,铲起来咔咔作响。陆明注意到锅底有一层黑色的沉淀,是昨天醋酸反应生成的碳酸钙和一些其他杂质。他让陆萱把这部分单独倒掉,不能混进成品里。
铲出来的碱块堆在干净的陶盆里,白花花一小堆。看着不少,但掂量一下就知道,最多两斤半——昨晚又结晶了一些。
两斤半。五百文钱。
还不够。
“哥,咱们今天做什么?”陆萱把碱块收好,抬起头问。
陆明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院子。墙角那袋杂灰还有不少,后院的稻草也还有一些,但就算全用了,最多再出一两斤碱,加起来也凑不到一贯钱。
除非……卖高价。
“去钱塘县城。”他说,“找染坊,直接卖给他们。这种品质的碱,应该能卖到三百文一斤。”
市价是两百文。三百文是高估,但也得试试。
“可是……”陆萱咬了咬嘴唇,“县城路远,来回要两个时辰。而且……而且染坊的人不好说话,他们认识王二麻子,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陆明打断她,“但他们也需要好碱。只要能证明咱们的碱更好,他们会买。”
他说得平静,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社交焦虑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只要想到要和陌生的商人讨价还价,他的喉咙就开始发紧,手心开始冒汗。
但不去不行。
“你留在家里,照顾娘,守着碱坊。”陆明说,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哥,你行吗?”陆萱小声问,“你以前……很少出门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明深吸一口气,“总得试试。”
他包了一小块碱样,大概三两重,用油纸裹好揣进怀里。又带上昨天剩下的那点米糠糊糊当做午饭,便出了门。
陆家碱坊在西郊,离钱塘县城有七八里路。走的是土路,坑坑洼洼,两边都是荒地。偶尔能看见一两处茅草屋,烟囱里冒着炊烟。
陆明走得很快,一方面赶时间,另一方面也是转移注意力。但越靠近县城,心跳就越快。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即将面对的商业谈判,转而思考技术问题——
草木灰淋水效率太低。能不能改进?比如设计一个双层淋水桶,上层装灰,下层存水,中间用细麻布过滤。或者用加热法加速溶解……但加热需要燃料,燃料也是钱。
还有除钙。昨天的醋酸法有效,但成本太高——醋在宋代也是值钱的东西。能不能找其他廉价酸?果皮发酵的水?酸菜汁?还是……
他摇了摇头。这些都是次要的。先解决眼前的债务,再谈改进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城墙出现在视线里。
钱塘县城不大,城墙不高,大概两丈左右,青砖垒砌,墙头立着角楼。城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,几个守门兵丁打着哈欠,对出城的人随意盘问两句,对进城的人连看都懒得看。
陆明随着人流进了城。
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建筑,多是木结构,偶尔能看到砖瓦房。路面铺着石板,但坑坑洼洼,积着前几天的雨水。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——烤饼的焦香、鱼腥味、牲畜的臊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。
他站住了。
社交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,手心全是汗,喉咙发干,连呼吸都困难。他扶着墙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冷静。冷静。你是化学工程师沈砚,不是十八岁的陆明。你能操作几百万的设备,能和甲方工程师对线,能在行业会议上做报告,区区几个染坊掌柜算什……
一个声音在心底冷笑:但你从没主动推销过产品,从没低声下气求人买货,现代世界的技术人员有甲方求着,这里是你要卖东西给别人。
陆明睁开眼睛,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往前走。
按照身体的记忆,城里有三家染坊。最大的是“锦绣坊”,在东街,据说背后有官家背景。其次是“青澜布庄”,在南街,和陆家有婚约的那家。最小的是“彩云坊”,在西街,专做普通百姓的布料。
按理说,应该去青澜布庄。有婚约作纽带,或许能好说话些。
但陆明犹豫了。
婚约是父亲定的,双方地位已经悬殊——陆家是破产碱坊,柳家是布庄东家。在这种情况下上门卖货,不是求人施舍吗?
他转身往西街走。
彩云坊在一条小巷里,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几匹染好的布,颜色还算鲜艳。两个女工在院子里晾晒布料,见陆明进来,警惕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掌柜的在吗?”陆明问,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“你是哪位?”其中一个女工问。
“西郊陆家碱坊,来卖碱的。”
女工打量了他一下,转身进了里屋。片刻后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瘦高个子,脸上挂着市侩的笑容。
“陆家碱坊?”掌柜的摸了摸下巴,“陆三石是你什么人?”
“家父。”
“哦——知道知道。”掌柜的点点头,“你爹上个月走了,可惜。怎么,你家碱坊还在做?”
“还在做。”陆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“换了新法子,碱的品质好了不少,掌柜的看看。”
掌柜的接过油纸包,打开,捻起一点碱末,在手里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看着是白了些。”他说,“怎么卖?”
“三百文一斤。”陆明说,声音有些发颤。
掌柜的手顿住了。
“三百文?”他笑了,笑容有点冷,“小兄弟,市价两百文,你这一开口就涨五成,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?”
“品质不一样。”陆明努力解释,“这种碱更纯,杂质少,染布时颜色更均匀,不容易掉色。”
“哦?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……我试过。”
“你试过?”掌柜的上下打量他,“你一个碱坊少东家,还懂染布?”
陆明语塞。
他确实不懂染布的具体工艺,只知道碱在染整中起固色作用。具体怎么操作,用什么温度,浓度多高,他完全没经验。
“染坊的师傅们都知道,碱的纯度高,染色效果就好。”他只能这么说。
掌柜的摇摇头,把油纸包递回来。
“三百文太贵。这样吧,看在你是老客户的儿子份上,我按两百二十文收,你有多少?”
陆明心一沉。
“现在有两斤半左右,过两天还能再出一些。”
“两斤半……”掌柜的皱眉,“太少了。我一次进货至少十斤,你这点量,不够跑一趟的。”
“我可以送过来。”
“送过来还是那点量。”掌柜的摆摆手,“小兄弟,我不是故意为难你。但我这染坊每天要用几十斤碱,你这点货,还不够一天的。你要真想做生意,等产量上来了再说吧。”
这是委婉的拒绝。
陆明的脸发热,耳朵也热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社交焦虑彻底淹没了他的思考能力。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重复:失败,失败,失败。
“抱歉打扰了。”他最终挤出一句,抓起油纸包,转身离开。
走出彩云坊的时候,他的腿是软的。
失败得彻底。他甚至没来得及展示碱的效果,就被拒绝了。
怎么办?还有两家染坊,青澜布庄和锦绣坊。锦绣坊背景太硬,不可能搭理他这个小碱坊。青澜布庄……那是未婚妻家,现在去,跟乞丐有什么区别?
陆明站在西街的巷口,茫然地看着来往的行人。
一个妇人挎着菜篮子走过,手里提着一捆青菜,菜根上还粘着泥。一个小贩推着板车,车上堆着木柴,喊着“柴火,五十文一捆”。远处传来铁匠铺的打铁声,铛,铛,铛,规律而沉重。
宋代的生活是具体的,沉重的,像眼前的青石板路,坑坑洼洼,硌得脚底生疼。
他身上没有钱,没有资源,没有时间。只有一个金手指,还限制重重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碱样。
白,细,纯。但在宋代,这只是“可能有用”的东西,不是“必须有用”的东西。染坊有稳定的供应商,有成熟的工艺,凭什么换他的?
除非……
除非他能演示出压倒性的优势。
演示。当众演示。让染坊的师傅亲眼看到差距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胃就缩紧了。
当众演示?站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讲解化学原理?还要应付可能出现的质疑和嘲笑?
社交焦虑的想象开始在脑海里编织画面——人群围观看笑话,师傅们嗤之以鼻,掌柜的不耐烦地挥手赶人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。
试试吧。如果连这点勇气都没有,还谈什么扭转命运?
陆明转过身,朝南街走去。
南街比西街繁华一些,商铺更多,人流也更密集。青澜布庄的位置很好,临街的两层小楼,门面挂着招牌,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还能看清“青澜”二字。
店里没有客人,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瞌睡。听见脚步声,伙计抬起头。
“客人要买布吗?”
“我……我找柳掌柜。”陆明说,声音有点飘。
“找东家?”伙计打量他,“有什么事?”
“我是西郊陆家碱坊的,来……来谈生意。”
伙计的眼神变了变,似乎想起了什么。“你等等。”
他转身进了后堂。
陆明站在店里,环顾四周。墙上挂着几匹布料样品,颜色以蓝、绿、褐为主,都是宋代的常见色。柜台后面堆着成捆的布料,空气中弥漫着染料的味道——靛蓝的刺鼻味,还有其他说不清的化学气味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有草木灰的痕迹,衣服是打过补丁的短褐,脚上是草鞋。站在这样的店铺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脚步声从后堂传来。
出来的不是柳掌柜,是一个少女。
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水绿色的襦裙,梳着简单的发髻,插着一支银簪。容貌清秀,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她看向陆明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惊讶,也没有轻蔑。
“你是陆明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陆明的喉咙发紧。
“我是柳青澜。”少女说,“我爹去杭州城办事了,今天不在。你要谈什么生意?”
陆明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柳青澜。未婚妻。就站在面前。
按照宋代规矩,未婚夫妻在婚前不应该见面。但他们这种家道中落的情况,所谓的“规矩”大约也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心跳快得像打鼓,呼吸急促,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。社交焦虑在熟人面前反而更严重——尤其是这种关系特殊的熟人。
“我……我是来……”他结巴了,“卖碱的……”
“碱?”柳青澜走到柜台后,示意伙计去忙别的,“什么样的碱?”
陆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递给过去。手指都在抖。
柳青澜接过,打开,同样是捻起一点观察,同样闻了闻气味。
“看起来不错。”她说,“比市面上卖的白一些。你用什么法子做的?”
这个问题很专业。
陆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“改进了淋水工艺,还……还用了一点除杂的方法。”
“除杂?”柳青澜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,“怎么除杂的?”
“用……用酸。”陆明简单解释,“醋酸和钙离子反应,生成不溶于水的沉淀,可以过滤掉。”
柳青澜沉默了一会。
“我听说陆家碱坊快倒闭了。”她放下油纸包,“你爹上个月走了,留下了不少债务。”
“是。”陆明低下头,“所以需要卖碱还债。”
“这一批有多少?”
“两斤半左右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柳青澜摇头,“我们布庄每天要用碱十来斤,你这点量,不够一天的。”
又是同样的话。
陆明没吭声。
“但……”柳青澜话锋一转,“如果品质真的比市面上的好,我可以考虑长期合作。前提是——你得先证明它真的更好。”
证明。演示。
“怎么证明?”陆明问。
“后院有染缸,师傅正在染一批靛蓝布。你可以用你的碱,和我们的碱,分别配成碱水,师傅会评判效果。”
这个提议很合理,但对陆明来说是巨大的挑战。
要当着染布师傅的面操作,要解释原理,要面对可能的质疑……而且是在青澜布庄,在未婚妻面前。
“不敢?”柳青澜轻声问。
“不是不敢。”陆明深吸一口气,“只是……”
只是社交焦虑快让他窒息了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柳青澜点点头,转身往后院走。“跟我来。”
陆明跟上。穿过一道门,进入后院。院子比前店大得多,支着十几个木架,上面挂着晾晒的布料。角落摆着七八口大染缸,两个中年师傅正在往缸里添料。
其中一个师傅看见柳青澜,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小姐。”
“李师傅。”柳青澜说,“这位是西郊陆家碱坊的陆明,他带来一种新碱,你帮忙试试效果。”
李师傅打量了陆明一眼,眼神里有些怀疑。“碱?什么新碱?”
陆明把油纸包递过去。
李师傅看碱的动作明显比那两个掌柜专业得多——他抓了一小撮,放进嘴里试了试,皱眉品味,又吐掉,用清水漱口。
“苦味确实纯粹些。”他说,“但光试味道没用,得看染布效果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柳青澜说,“用最普通的粗棉布,同样分量的碱,同样的水和靛蓝,染同样时间。”
李师傅点点头,指挥另一个师傅搬来两块巴掌大的粗棉布坯,又端来两个小陶盆,各倒入同样分量的清水。
陆明的心跳更快了。但他知道此时不能退缩。
他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小勺碱粉,倒进其中一个陶盆。李师傅也用店里的碱,同样分量的,倒进另一个盆里。
“搅拌。”李师傅说。
陆明拿起木棍,缓缓搅拌盆里的水和碱。碳酸钾溶解,溶液变浑浊,但很快澄清。他观察着溶液的透明度——明显比李师傅那个盆更清澈,说明杂质少。
李师傅也注意到了这个差别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是染布程序。两块布坯分别浸入碱水盆里,浸泡片刻,取出拧干,再投进装有靛蓝染料的染缸里。
染缸里是深蓝色的液体,散发着浓烈的刺鼻气味。靛蓝染料需要碱帮助固色,这是常识。两块布在染缸里翻滚,颜色渐渐附着上去。
陆明盯着那块用自己碱水处理过的布。
他能“看到”——不,不是透视眼,是一种直觉——碳酸钾提供了合适的碱性环境,靛蓝分子的发色基团被激活,更好地结合到棉纤维上。杂质少,干扰少,颜色应该更均匀、更鲜亮。
等待的过程很煎熬。柳青澜站在旁边,没有离开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观察。李师傅则不停地翻检两块布,对比染色效果。
约莫两刻钟后,李师傅把两块布取出,在清水里漂洗,然后抖开,挂在木架上晾晒。
两块布都是蓝色,但差别肉眼可见——
用普通碱的那块,蓝色发暗,颜色不均,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。而用陆明碱的那块,颜色鲜亮均匀,整块布呈现一致的靛蓝。
“这……”李师傅凑近仔细看,甚至用手摸了摸,“小姐,你来看看。”
柳青澜走过去,仔细对比。
“颜色好,固色也牢。”李师傅指着普通碱那块布,“您看这里,洗的时候掉色比较明显。”又指着陆明那块,“这块就扎实,洗了也不怎么褪色。”
柳青澜转头看向陆明。“确实有差别。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除杂。”陆明说,“市面上的碱杂质多,尤其是钙盐,容易和染料产生副反应,影响发色和固色。我除了钙和一些其他杂质,碱更纯,效果就更好。”
李师傅点点头。“有道理。碱里的杂质确实会影响染色,我做这行三十年,一直知道问题存在,但从没人专门去解决。”
这话让陆明有些意外。古代工匠有经验智慧,只是缺乏理论解释。李师傅一直知道问题所在,只是不知道具体原因,也没有手段解决。
柳青澜思考片刻。“这种碱,你现在能稳定生产吗?”
“能。”陆明说,“但产量不高,工艺还需要优化。”
“多少斤?”
“现在一天能出两斤半左右,如果原料和柴火充足,能提到五斤。”
“五斤……”柳青澜沉吟,“还是少。但至少够我们用一部分。”
她转身面对陆明。“这样吧。你这一批两斤半的碱,我按三百文一斤收。然后我们要签订一个契约——接下来的一个月,你每天至少供应三斤,价格先按三百文,如果试用效果确实好,再谈长期合作的单价。”
陆明心头一松。
成了。至少暂时成了。
两斤半,按三百文一斤,就是七百五十文钱。离四贯的目标还很远,但这是开始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柳青澜的表情平静,“我不是施舍,是在做正常的生意。如果你的碱效果不好,我不会买第二次。”
这比施舍更让人安心。
“另外……”柳青澜顿了顿,“关于婚约的事,我爹那边态度有些变化。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陆明一愣。
“具体的情况,等他回来我会再跟你谈。”柳青澜没再多说,“你先回去准备吧。明天把碱送来,我会让人在店里等。”
她转身回了前店,留下陆明站在那里。
婚约变化。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陆家家道中落,柳家想悔婚另觅高枝,再正常不过。
但奇怪的是,柳青澜并没有立刻提出悔婚,反而给了他生意机会。
是缓兵之计,还是另有考虑?
陆明摇摇头,不再去想。现在重要的是,赚到足够的钱还债。至于婚约,等债务解决了再说。
他走出青澜布庄后门,绕回前街。正要离开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墙角下,有一块白色的东西。
他走过去,蹲下查看。
是一小片白色的土层,暴露在地面以上。颜色比周围的泥土白得多,质地看起来也更细腻。他伸手抠了一块,捏了捏——细腻,滑,有点像高岭土。
但又不是。这白色的土层里夹杂着一些灰色的颗粒,质地也硬一些。
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。
集中精神。
透视眼启动了。
头痛如期而至,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收手。土层在意识里展开——白色的是碳酸钙结晶,大量,纯净,成片状分布。灰色的是硅酸盐,少量。还有一些零星的铁氧化物。
这是……石灰石?
不,不像纯石灰石。更像是石灰石风化后的产物,或者是石灰岩层靠近地表的部分,经过长期雨水淋溶,碳酸钙含量变得很高。
如果是高纯度石灰石,那可是制碱的重要原料之一!路布兰法需要石灰石和煤、硫酸钠反应,生产纯碱和副产物硫磺、石膏。
陆明睁开眼睛,头痛加剧,但他顾不上。
这片白色土层,就在青澜布庄的后墙根下。周围是普通泥土,只有这一片颜色特殊。
难道是……
他站起来,四处张望。这附近是南街,临街房屋背后有一些空地,有些人家建了后院。这块白色土层暴露的地方,正好在一家后院的墙角。
如果这土层往下延伸,形成矿脉,那价值就大了。
但现在还只是猜测。而且就算真的是石灰石矿,开采也需要官府许可,需要工具、人力、技术……
他记下位置,转身离开。
回到陆家碱坊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陆萱在院门口等他,看见他回来,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。
“哥!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”陆明从怀里掏出柳青澜预付的定金——七百五十文钱,用布包着沉甸甸的,“明天送碱去青澜布庄。”
陆萱接过钱,眼睛都瞪圆了。“这么多?”
“按三百文一斤卖的。”陆明说,“明天还能再送一批。”
“太好了!”陆萱差点跳起来,“那……那还差三贯多,再卖几天,就能还上王二麻子的钱了!”
陆明点点头,但心里清楚没那么简单。
今天能卖高价,是因为当众演示效果好。但接下来的批量供应,工艺必须稳定,质量必须保持。万一哪一批碱出了问题,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就会崩塌。
而且,三贯多还只是王二麻子的债。父亲留下的总债务是三十贯,这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看着妹妹欢喜的脸,没把这些话说出口。
“先做饭吃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夜里,陆明躺在草席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耳边隐约能听见妹妹和母亲在隔壁的低语声,大概是在商量这笔钱的用途。七百五十文,在宋代是一笔不小的钱,能买很多米粮,够吃一阵子。
但他想得更远。
石灰石。如果那真是石灰石矿……不,就算是高钙土,也能用来补充制碱原料。宋代制碱用草木灰,核心是要钾盐。但如果有廉价的钙源,就可以考虑其他制碱工艺。
比如,路布兰法雏形。用石灰石、煤、硫酸钠反应。硫酸钠可以从芒硝制取,芒硝在古代并不罕见,是中药的一味药材。煤也可以买到,虽然贵一些。
理论上可行。
但实践?没有高温反应釜,没有精密控制系统,没有现代催化剂……
他闭上眼睛,尝试又一次思考工艺细节。
就在这时,一阵剧痛猛地从后脑炸开。
不是普通的头痛,是一种撕裂般的痛,像有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。视野开始扭曲,耳鸣尖锐刺耳,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。
陆明闷哼一声,蜷缩起来。
过度使用。今天是第三次——不,第四次。不,或许是透支了明天的额度。
剧痛持续了大概一盏茶功夫才慢慢退去,留下一片空虚的麻木感。陆明浑身被冷汗浸透,大口喘着气,眼前一片模糊。
但隐约之间,他似乎看到了什么。
实验室的景象。不锈钢反应釜,电子显示屏,仪表闪烁的灯光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,正在操作台前调试设备……
场景一闪即逝。
幻觉?还是记忆错乱?
他躺了很久才缓过来。
金手指的限制比他想象的更严格。每天三次,每次十分钟,是硬性上限。超过了,不仅是头痛,还可能看到奇怪的幻觉,甚至短暂失忆。
但刚才那景象……
为什么是实验室?
穿越的秘密,或许没有那么简单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。
三天期限,还剩一天。
明天送碱去青澜布庄,后天王二麻子就会来收债。就算明天还能凑出一些碱卖掉,也远远不够四贯。
还差多少?
按照今天的产量,明天最多再出两斤碱,六百文。加上今天的七百五十文,总共一千三百五十文。离四贯,差了两贯多。
除非……明天能找到别的买家,或者卖出更高的价格。
或者,除非明天能发现更快赚钱的方法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梦里全是白色的土层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只沉眠巨兽的骨骼。
加载中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