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中机锋
第三天。
陆明被头痛唤醒的时候,天还蒙蒙亮。窗外的麻雀叫得比昨天更响亮,像在催促什么。他撑着坐起来,脑子里那根针还在,扎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
过度使用透视眼的代价,隔夜了还没退。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。冷水刺激,稍微清醒了一点。回头看,灶房的门敞开着,锅里空着,昨天的碱已经全部铲出来了,堆在一旁的陶盆里,白白的一小堆。
两斤半。加上昨天送走的一小部分样品,现在大约还有两斤二两。
今天要送三斤去青澜布庄,还差八两。
他走到堆放原料的角落。稻草灰还有半袋子,不多。杂灰也还有半袋。按照昨天的产量,稻草灰十五斤出一斤半碱,这点灰大概还能出一斤左右,勉强凑够三斤。
问题是质量。
昨天演示效果好,是因为他用的是最精华的第一批碱水。今天再用同样的原料,效果会差一些,因为稻草灰的质量参差不齐。如果送到柳青澜那里,她一看质量下滑,生意可能就黄了。
他得想办法稳定质量,或者……提高纯度。
土法提纯碱。
现代实验室里,提纯碳酸钾很简单——重结晶就好。用热水溶解,冷却结晶,杂质留在母液里,得到纯净晶体。但这需要容器,需要热水,需要时间。
而且重结晶会损失一部分产品,产量会下降。
但现在产量不是第一位的。质量才是。
陆明在灶房里转了一圈,盘点工具。几个陶罐,大小不一,有的有裂缝。两个木桶,一个还有碱垢没洗干净。一口铁锅,锅底凹凸不平。还有一些零碎的竹篮、麻布。
麻布……
他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,对着光看了看。孔径大概一毫米左右,能过滤大部分固体杂质,但液体杂质——溶解在碱水里的钙盐、镁盐、铁盐——过滤不掉。
得想别的办法。
他走到院子里,晨雾还没散,远处的荒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中。空气湿润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气味。陆明深吸一口,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。
化学知识。化工原理。沉淀、过滤、重结晶、吸附……
吸附?
可以用活性炭。但这里没有活性炭,只有木炭。
木炭的吸附效果好,但需要碾碎成粉,而且用量大。草木灰里本来就有炭粒,如果再加木炭粉,可能会引入更多杂质。
沉淀……昨天用醋酸沉淀钙离子,有效,但成本高。能不能用其他廉价方法?
碳酸钙是沉淀。碳酸镁也微溶。如果能让这些杂质形成不溶物,就能过滤掉。
怎么形成?
需要碳酸根。碱水里有碳酸根,但主要和钾离子结合。要让碳酸根去捕获钙镁离子,需要创造合适的条件——比如调节pH,或者改变温度,改变浓度……
陆明蹲下来,随手捡起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画起来。
碳酸钾的溶解度随温度升高增加明显。但碳酸钙的溶解度随温度升高反而降低——热水里更难溶。所以如果加热碱水,碳酸钙会更容易沉淀出来。
但加热需要燃料。
柴火还有,不多。但他还有更重要的用途——熬碱需要大火,提纯实验需要小火控制温度,两者都用柴火,可能不够用。
“哥。”
陆萱从屋里出来,端着两个空碗。“昨天的钱,娘收起来了,说先买些米。”
“嗯。”陆明点头,“是该买些米了。”
“可娘说……钱暂时不能动。”陆萱小声说,“要留着防身。”
陆明一愣。“为什么?”
“娘说,王二麻子今天就要来要债,你昨天答应他四贯,现在还差很多。万一……万一还不上,至少留点钱能让咱们搬去别的地方住。”
这是做最坏的打算。
“娘想多了。”陆明站起来,“今天我会想办法凑够钱。就算凑不够,也要争取宽限几天。”
“还有别的方法吗?”陆萱问。
陆明沉默片刻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实验。”
“实验?”
“就是……试试新法子,把碱提得更纯,也许能卖出更高的价钱。”
陆萱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”
“得先试试才知道。”陆明说,“帮我烧一锅水,不要大火,小火慢慢烧,保持温热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陆萱立刻去灶膛生火。
陆明把昨天剩余的稻草灰搬过来,开始淋水工序。这次他更仔细了——先把灰装进木桶,轻轻压实,浇水时不是一次倒灌,而是用木瓢慢慢地、均匀地洒水。
水渗透下去,带出灰里的盐分。第一道碱水颜色比昨天更浅,浓度似乎也更高——他用指头蘸了一点尝了尝,苦味很重,涩感却很轻。
没有透视眼,只能靠感官判断。而感官未必准确。
他小心地把碱水收集到一个干净的陶罐里,然后往灰桶里浇第二遍水。
等第二道碱水收集好的时候,锅里的水已经温热了。陆明用瓢舀出一部分热水,倒进另一个小陶罐,然后把第一道碱水小心地倒进去。
温热的碱水显得更清澈。他用木棍搅拌,观察着。
如果有杂质沉淀,应该有迹象。但他肉眼什么也看不到。
他需要透视眼。
但这个念头刚起,头痛就加剧了。像在警告他:今天的配额还没用,但昨天的超额已经造成了损伤,再贸然使用可能出事。
他咬咬牙,放弃了。
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。
他在灶膛里拣出几块烧得半透的木炭,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捣碎,捣成细粉。然后把炭粉倒进热碱水里,搅拌。
炭粉悬浮在液体中,慢慢吸附着杂质。这是最粗糙的吸附法,效果有限,但聊胜于无。
搅拌了一刻钟,他停下来,让混合液静置沉淀。
趁着这个时间,他看向那半袋杂灰。松枝、麦秆、稻草的混合物,燃烧不充分,灰里杂质更多。如果用这灰制碱,效果会更差。
但或许……可以试试提纯。
他倒出一部分杂灰,同样淋了水,得到一罐颜色更深、更浑浊的碱水。
两罐碱水摆在一起,对比明显:稻草灰的清澈淡黄,杂灰的浑浊褐黄。
陆萱看了一会儿,小声问:“哥,为什么要试杂灰的?不是说要用纯稻草灰吗?”
“因为稻草灰不够用。”陆明说,“如果杂灰也能提纯到差不多的程度,我们就能用更便宜的原料,成本更低,产量更高。”
陆萱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静置了约莫半个时辰,炭粉沉淀到罐底,形成一层黑色沉淀。上层的液体确实清澈了一些。陆明小心地将上层清液倒到另一个罐子里,避免搅动底部的沉淀。
第一步完成。
第二步,加热浓缩。
他把清液倒进铁锅,点燃灶火,开始加热。
熬碱的过程重复昨天的步骤——但要更慢,更谨慎。他一边控制火候,一边观察锅里的变化。液体沸腾,水汽蒸腾,液面缓慢下降,边缘开始出现白色结晶。
结晶速度和昨天差不多。但这次他特意在结晶开始后,用木铲轻轻铲起一些晶体看了看。
颜色比昨天略微发灰,可能还是杂质多了些。
他停下来,用木铲在锅底刮了刮,感受结晶的质地。然后做了个决定。
把还没完全结晶的碱水舀出一部分,倒进一个小陶碗里。碗里还有一点剩余的空间,他往里加了一点清水,稀释,然后放到一边让它自然冷却。
这是尝试重结晶的雏形——虽然粗糙,但原理是一样的:先溶解,再冷却结晶,杂质留在母液里。
他继续熬制锅里剩余的碱水。
熬到下午,锅里的碱水全部浓缩完毕,得到了大约一斤半的碱块。加上之前的成品,现在总共有三斤七两。
够送青澜布庄的三斤了,还多出七两。
但质量呢?
他把那碗自然冷却的重结晶样品取出来。碗底铺着一层细小的白色晶体,很漂亮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但产量低得出奇——那么多碱水,冷却后就出了这么一点,大概一两重。
损失率太高,不划算。
陆明拿起那一两重结晶碱,仔细看了看。确实白,细腻,几乎看不到杂质。但这产量,连回本都困难。
他看着熬出来的那一斤半碱块,颜色介于第一批和重结晶之间——不是最好的,也不是最差的。拿这个去交货,柳青澜会发现质量下降,但应该还在可接受范围内。
“哥,什么时候送碱?”陆萱问。
“现在就去。”陆明说,“趁着天还没黑,早点去,早点回。”
他把三斤碱仔细包好,分成两份——一份两斤,柳青澜要的三斤里的一部分;另一份一斤,剩下的。另外那七两先留着。
出发前,他又检查了一遍院子。王二麻子今天随时可能来,他得抓紧时间。
“如果王二麻子来了,就说我去送货了,马上回来。”他叮嘱陆萱,“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搬走锅。”
“嗯。”陆萱用力点头。
陆明背起包裹,再次出发。
走到半路时,天色变了。
早晨还是晴空,这会儿云层压下来,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风吹起来,带着一股湿气,路边荒草被吹得哗哗响。
陆明加快脚步。
进城时,守门兵丁比昨天更无精打采。他直接往南街走,快到青澜布庄时,却看见店门口聚了几个人。
不是顾客。看衣着打扮,像是商贾之流,其中一人身着绸袍,站在正中间,正和柳青澜说着什么。柳青澜背对着街,看不见表情,但站姿显得很僵硬。
陆明停下脚步,犹豫要不要过去。
社交焦虑又开始作用。陌生人,聚在一起,气氛微妙——这种情况他最想做的就是掉头离开。
但碱必须送,钱必须拿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走过去。
离得近了,能听见一些对话片段。
“……柳姑娘,令尊不在,这生意就难谈了。”绸袍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,“秦氏碱行那边的价格,确实比你们低了两成。我们这些商户,终究是要看利润的。”
秦氏碱行。这四个字让陆明的脚步微微一滞。
“孙掌柜,秦氏的低价能维持多久,您心里清楚。”柳青澜的声音平稳,但透着冷意,“他用低价挤垮了周边三家碱坊,等市场被他完全掌控,价格自然会上来。那时您再想回头找我们,恐怕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是后话。”孙掌柜笑道,“眼下他能给我们便宜两成,我为什么要多花钱?柳姑娘,做生意讲究的是实际,不是情怀。”
“那孙掌柜请便。”柳青澜不再多言,转身就要进店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明。
两人视线对上。柳青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微微颔首,示意陆明过来。
陆明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几个商贾转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审视。孙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他背着包裹,穿着补丁衣服,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。
“这小哥是?”
“西郊陆家碱坊的陆明。”柳青澜介绍道,“我们新收的碱货从他那里来。”
“陆家碱坊?”孙掌柜皱眉,“那不是倒闭了吗?”
“暂时困难。”柳青澜说,“但碱的品质不错,孙掌柜可以看看。”
陆明把包裹解下来,打开,露出白花花的碱块。孙掌柜伸头看了一眼,嗤笑一声。
“这就比秦氏的好了?看着差不多嘛。”
陆明想开口解释,但喉咙发紧,说不出来话。
柳青澜替他解围:“昨天李师傅试过,效果确实比市面上的好。孙掌柜要是感兴趣,也可以拿一点回去试试。”
“算了,没工夫。”孙掌柜摆摆手,“既然柳姑娘心意已定,那我就不多说了。告辞。”
他带着几个商贾离开,临走前还看了陆明一眼,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——不值一提。
等他们走远,柳青澜才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让你见笑了。”她转身进店,“进来吧。”
陆明跟着进去。店里仍然空着,伙计不在,大概是被打发走了。
“刚才那些人,是城里几家布庄的掌柜。”柳青澜一边说一边在柜台上铺开一块布,“秦氏碱行给他们降价两成,想挤垮我们的碱货渠道。”
陆明点头,没说话。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打开。
柳青澜检查了一下碱块,用手掰了一小块,捏碎,观察,又闻了闻。
“比昨天的略差一点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。
陆明的心沉下去。
“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。”柳青澜接着说,“三斤是吧?我按昨天的价收。三百文一斤,总共九百文。”
她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数出钱币,铜钱串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
陆明接过,收好。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道:“秦氏碱行……为什么要针对你们?”
柳青澜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惊讶——大概是惊讶他居然主动开口问这种问题。
“不是针对我们。”她说,“秦氏想垄断杭州城所有的碱货市场。过去几年,他已经挤垮了五家小碱坊。现在城里能稳定供货的,除了他就只剩几家散户。我们是最大的固定客户之一,他自然想拿下。”
垄断。这是典型的商业掠夺策略。
“降价两成,他能撑多久?”陆明问。
“至少半年。”柳青澜说,“秦氏的规模大,成本比小作坊低。他可以把价格压到我们进货价以下,逼我们转向,或者直接破产。等我们倒了,市场就是他的,他要提价就提价。”
“你们不能……找他谈谈合作?”
柳青澜摇摇头。“秦掌柜那人,表面和气,内里狠辣。他不会合作,只会吞并。”
陆明沉默。
这是宋代的社会现实。没有反垄断法,没有公平竞争原则,大商贾仗着资本雄厚,可以轻易挤垮小生产者。
“你的碱,如果能一直保持优质,或许能帮我们渡过难关。”柳青澜说,“但前提是——你必须先活下去,提高产量,稳定质量。”
“我想试试新工艺。”陆明终于说出了心里的想法,“可能需要一些时间,也需要一点投资。”
“什么工艺?”
“用石灰石做原料。”陆明说,“比草木灰效率高,成本也可能更低。”
柳青澜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石灰石?那不是建房的石头吗?也能制碱?”
“能。”陆明点头,“具体的方法有点复杂,但我有把握。”
柳青澜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良久,她才轻声说:“这事先不急。你先把手头的生意做好,把债务处理掉。等你站稳脚跟,我们再谈合作。”
这是很实际的建议。
“还有……”柳青澜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,折叠整齐,递给他,“昨天你走的时候,我看见你额头上都是汗。擦擦吧。”
陆明愣住了。
手帕是浅绿色的,质地细腻,边缘绣着简单的花纹——不是花鸟鱼虫,而是几个奇怪的几何图案,像某种符号。
他接过手帕,触感柔软。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气,说不清是什么花的味道。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热。
“不谢。”柳青澜转过身,开始整理柜台上的布料,“明天还是这个时间,再送三斤来。”
“好。”陆明把手帕小心揣进怀里。
“另外,关于婚约的事……”柳青澜停顿了一下,“我爹今天下午回来。他可能会派人去找你谈。你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陆明的心一紧。
“他会悔婚吗?”
“他不会。”柳青澜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一定会悔婚。”
这话里的意味,复杂的让陆明无法解读。
他抱着钱,转身离开店里。
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柳青澜背对着他,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一匹蓝色布料,正对着窗外的光仔细查看。晨光勾勒出她的侧影,清瘦,笔直,像一竿修竹。
他走出店门,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怀里那方手帕的温度,还停留在指尖。
奇怪的图案。几何符号。不像寻常女子会绣的花样。
有什么深意?
他边走边想,不知不觉走到了昨天发现白色土层的地方。
后墙根下,那块土还在。
他蹲下来,仔细看着。白色土层比昨天看到的大了一些,大概有人脚掌那么宽,半尺长,像是雨水冲刷后露出来的部分。边缘和普通泥土的界限分明,看起来确实像是某种矿脉的露头。
石灰石?还是别的含钙矿物质?
如果有这个,加上草木灰,或许真的能试验路布兰法雏形。
但需要资金,需要设备,需要许可。
这些现在都没有。
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一只老鼠?不,比老鼠大。
他停下脚步,仔细看过去。
阴影里趴着一只狸花猫,正盯着他。猫的旁边,是一个小小的、脏兮兮的包裹,用破麻布裹着,形状怪异。
包裹里是……几块白色的东西。
像岩石。
陆明走近几步,猫没动,只是警惕地看着他。他蹲下去,隔着距离观察那个包裹。
确实是岩石。白色的,表面粗糙,有棱角,像是从哪砸下来的碎块。
大小不一,最大的有拳头大,最小的只有核桃大。
看起来……像是人工凿击的痕迹。
有人在这里敲砸过岩石。
他抬头看周围的建筑。这面墙是青澜布庄的后墙,旁边是另一户人家的外墙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——破瓦罐、烂木头、杂草。
不是天然的露头。是有人带着石头过来,在这里敲击吗?
为什么?试验石头硬度?还是想做什么工具?
他捡起一小块碎石,放在手心掂量。很重,密度不低。用手指搓了搓表面,掉下一些白色粉末,细腻,滑。
这确实是石灰石。
他把碎石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猫仍然盯着他,眼神在晨光里闪着幽绿的光。
“谢了。”陆明轻声说,“虽然不知道是谁放这儿的,但谢谢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回到陆家碱坊时,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。
远处天边的乌云积得更厚了,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。陆明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板车,心里一沉。
王二麻子来了。
他快步走进院子。
王二麻子果然在,带着两个地痞,正和陆萱对峙。母亲站在屋门口,脸色苍白,扶着门框勉强站着。
“哥!”陆萱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
王二麻子转过身,咧嘴笑起来。
“哟,陆少东家回来了?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钱还没凑够。”陆明说,“再给一天时间。”
“再给一天?”王二麻子哼了一声,“三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的。四贯钱,你到现在凑了多少?”
陆明沉默片刻。“不到两贯。”
“不到两贯?”王二麻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“陆明,我耐心有限。你今天要是拿不出四贯,这口锅,还有这碱坊,就是我的了。”
“明天。”陆明说,“明天一定凑够。”
“不行。”王二麻子的语气强硬起来,“今天必须交钱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
陆萱紧张地抓着衣角。母亲咳嗽了一声,声音虚弱:“王掌柜,求你再宽限一天……”
“一天又一天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王二麻子一挥手,“给我搬锅!”
两个地痞上前,就要去灶房。
“等等。”陆明忽然开口。
他从怀里掏出今天卖的九百文钱,又从昨天的钱里数出一些,凑在一起,大约一贯五百文的数额,沉甸甸地用布包好,递过去。
“这些先给你。明天我再凑剩下的两贯五百文。”
王二麻子接过钱,掂了掂重量,脸色略微缓和。
“还差两贯五。”他眯起眼睛,“你确定明天能拿出来?”
“能。”
“要是拿不出来呢?”
“拿不出来……”陆明深吸一口气,“这碱坊你拿走,我绝不反抗。”
王二麻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好,我再信你一次。”他收起钱,“明天下午这个时候,我再来。如果到时候钱拿不出来,就不是搬锅那么简单了。”
他转身,带着人走了。
板车碾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陆明站在原地,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。
两贯五百文。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凑齐。
今天总共只有三贯四百多文,全部给了王二麻子,家里又没钱了。
明天必须再卖碱。但碱不够,就算把剩下的七两也卖掉,也远远不够。
除非……能卖出高价。
或者,除非明天能想出新办法。
雨水开始落下来了。细密的雨点打在地上,溅起一片片细小的泥点。
陆萱走过来,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“哥,先进屋吧,别淋雨。”
陆明点点头,跟着她进屋。
母亲已经在炕上躺下了,脸色比刚才略好一些,但还是苍白。看见他进来,轻声说:“让你辛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明说,“明天一定能凑够钱。”
他说得坚定,但心里完全没有底。
明天。
最后一个期限。
如果失败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雨下大了,噼里啪啦打在屋顶茅草上,像无数只小锤子在敲打。
夜色里,陆明坐在门槛上,看着外面的雨幕。
怀里那方手帕,贴在心口的位置,微微地温热。
绣着的那些几何图案,在黑暗里,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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