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氏耳目
第六天,陆明准备进城找矿石市场。
但还没出门,就被堵住了。
堵门的不是外人,是秦掌柜本人。
秦掌柜这次只带了一个随从,站在院门口,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,像是一早路过顺便拜访的老友。
“陆小哥,正准备出门?”秦掌柜笑呵呵地问。
“秦掌柜。”陆明心里一紧,但面上尽量保持平静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秦掌柜走进院子,目光四处打量,“听说你最近在搞些新试验?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只是一些小改进。”
“小改进?”秦掌柜走到土窑边,伸手摸了摸还带着余温的窑壁,“建窑烧石头,这可不是小改进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明:“陆小哥,我开门见山吧。我知道你在尝试石灰石制碱的新路子,也知道你找周铁头定做了特殊坩埚,还知道你在和失业矿工周石合作,想私下开采虎头山的石灰石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针,扎在陆明心上。
秦掌柜的耳目,远比想象中更发达。
“这些都是正当的尝试。”陆明说。
“当然,当然。”秦掌柜点头,“创新是好事。但问题是,你一个人搞,资源有限,风险又大。万一失败了,不仅自己损失,还可能带来安全隐患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之前送你的那些东西,是我的诚意。今天我来,是想跟你谈谈合作。”
终于说到正题了。
“怎么合作?”
“很简单。你加入秦氏碱行,做技术管事。”秦掌柜说,“我给你工钱,给你资源,让你继续做试验。你做出来的成果,秦氏碱行享有专利权,当然,我会给你奖励。”
“专利权?”
“就是独家使用的权利。”秦掌柜解释,“你开发的新制碱法,归秦氏独有。作为回报,我给你丰厚的酬劳——每个月至少两贯钱,外加试验经费。”
每个月两贯,这对现在的陆明来说是天价。
而且还有试验经费。
诱惑很大。
但他知道,一旦答应,自己就彻底失去了自主权。所有的技术成果都将被秦氏掌控,自己只是一个拿工资的打工者。
而且,秦掌柜真的会遵守承诺吗?还是说,一旦拿到技术,他就会把自己踢开?
“秦掌柜的好意,晚辈心领了。”陆明斟酌着措辞,“但我还想自己再尝试一段时间。”
秦掌柜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陆小哥,你还年轻,可能不知道商场的残酷。”他说,“制碱这行当,需要资金、网络、渠道,单凭一个人的技术和热情是不够的。你看看你父亲,技术不错,但最终还是倒闭了。为什么?因为没有足够的资本支持。”
这话说得对。
陆明知道,以自己现在的条件,很难对抗秦氏这样的大企业。
但他不愿意屈服。
“晚辈想再试试。”
秦掌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又笑了。
“好,有志气。那我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天时间。三天内,如果你能拿出让我满意的成果——比如一种全新的、有市场前景的产品,或者一种能大幅提升效率的新工艺——我就给你一次公平合作的机会。我们可以共同开发,利润分成。”
“如果拿不出呢?”
“如果拿不出。”秦掌柜缓缓收回手指,“那我就只能公事公办了。赵福那边,我会让他严格执行规定,该罚的罚,该封的封。原料供应,我会全面切断。你的合作者,我也会一一找他们谈话。”
这是一道最后通牒。
要么三天内拿出惊人之作,要么被彻底击垮。
“怎么样?”秦掌柜问。
陆明沉默。
三天时间,太短了。
他现在连基本的工艺都没摸索成熟,何谈拿出“全新产品”?
但如果不答应,秦掌柜就会立刻动手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三天。”
“痛快。”秦掌柜露出满意的笑容,“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,随从跟在后面。
走出院门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说了一句:
“对了,我听说你和柳家还有婚约。柳掌柜昨天跟我喝酒时提了一嘴,说如果你这边发展不顺,他就要重新考虑了。所以这三天,不只是为你,也是为了你的婚事。”
这话是最后一击——把婚姻和事业的压力捆绑在一起。
秦掌柜走后,陆明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三天。
七十二小时。
他能做什么?
石灰石制碱的试验不成熟。
制皂的试验不成功。
分级结晶提纯的产量太低。
好像每一条路都走不通。
但他必须走通一条。
他脑子里飞快思考着各种可能性。
祖父笔记里的“火碱”,试验证明是碱性更强的混合物,但杂质多。
能不能……用这种“火碱”来做另一种产品?
比如,清洗剂?去污粉?
宋代有类似的产品吗?
他不太确定。
或者,用“火碱”来加工其他原料,生成更有价值的东西?
比如……玻璃?
玻璃的原料是二氧化硅、碳酸钠(或碳酸钾)、石灰石等。如果用氢氧化钾代替碳酸钾,或许能制作出另一种玻璃。
但这需要高温熔化,需要专门的窑炉。
三天时间,不够。
肥皂?再次尝试?
但之前的肥皂颜色发黑,质地粗糙,卖相不好。
能不能改进?
他决定重新审视整个工艺链。
从原料开始,一步步分析。
草木灰制碳酸钾 → 与石灰石反应制氢氧化钾 → 与油脂反应制肥皂。
链条太长,每个环节都有损失和杂质引入。
能不能缩短链条?比如直接用“火碱”制皂?
他决定试试。
把前两天制作的“火碱”样品溶解,过滤去除大部分固体杂质,得到相对清澈的溶液。
然后加入昨天买来的少量猪油,加热搅拌。
反应依然发生了,生成了类似肥皂的东西,但颜色还是偏暗。
他尝试加入一些香料——从附近野花采来一些花瓣,煮成香精加入。
香味掩盖了一些异味。
他试着用这个肥皂洗手——去污效果确实不错,比普通碱块效果好。
但颜色和外观看上去太粗糙。
能不能改善外观?
他想起现代肥皂制作中,会加入少量食盐帮助盐析,让肥皂更纯净。
试试看。
在反应的混合物中加入少量食盐,继续加热搅拌。
肥皂开始凝固,从液体中分离出来,浮到上层。
他小心取出上层凝固的肥皂块,晾干。
这次的肥皂颜色略好一些,但还是不如现代肥皂细腻。
不过,至少看起来有点像那么回事了。
他继续改进工艺——调整温度、搅拌速度、反应时间。
一天下来,做了三批肥皂,一批比一批好。
第三批肥皂的颜色接近淡黄色,质地相对均匀,香味也好闻一些。
但产量很低——一斤油脂,加上各种原料,才得到半斤肥皂。
成本不低。
而且,宋代人接受这种新肥皂吗?
他不知道。
但至少,这是一个“新产品”。
接下来两天,陆明继续优化工艺。
同时,周石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——第一批石灰石开采出来了,大约两三百斤,已经运到一个隐蔽的山洞里。
周铁头那边也有进展——陨铁盖子做好了,还额外做了一个小的陨铁搅拌棒。
陆明带着肥皂样品和新的想法,准备向秦掌柜展示。
但第三天上午,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。
一个陌生人来陆家碱坊,说要买碱。
这人三十来岁,商贾打扮,自称是外地来的,听说陆家的碱质量好,想订购一批。
陆明有些奇怪——他从未做外地生意,怎么会有人主动找上门?
但他还是接待了这个人。
“你想要多少?”陆明问。
“先要一百斤,如果质量好,后续长期订购。”那人说。
一百斤!这可是个大订单。
按现在的产量,一百斤得攒好几个月。
“抱歉,我们产量有限,暂时供应不了这么多。”
“那你能供应多少?”那人问。
“大概……十斤左右,而且要等几天。”
“十斤也行。”那人爽快地说,“我付定金,你帮我留着,过两天来取。”
他付了一百文定金,留下了住址——城东一家客栈。
陆明觉得有些不对劲,但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下午,又来了一个人,也说要买碱。
同样是外地商人打扮,同样想要大量订货。
陆明更加警惕了。
这两个人,会不会都是秦掌柜派来试探他的?
他把肥皂样品藏好,只给那些人看普通碱块。
那些人看起来兴趣不大,随意看了几眼就告辞了。
傍晚,柳青澜来了。
这是她第二次主动来碱坊。
“陆明,我父亲让我来问问,你这边的进展如何?”她看起来有些着急,“秦掌柜今天去找我父亲,说你已经同意三天后给他一个答复。如果表现得好,他会考虑跟你合作。如果表现不好,他会要求我父亲重新考虑婚约。”
压力层层叠加。
“我正在准备展示样品。”陆明说。
“什么样品?”
“一种……新的洁净用品。”陆明拿出他的第三批肥皂样品。
柳青澜接过肥皂,仔细看了看,闻了闻,又捏了捏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叫它‘净手膏’。”陆明解释,“用碱制成,但比普通碱块去污效果好,而且带有香味。”
“试试看?”柳青澜问。
陆明取来一小盆温水,让柳青澜试用。
柳青澜用肥皂洗了洗手,确实感觉比普通碱水洗得更干净,而且手上残留着淡淡的花香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评价道,“但这东西……能卖多少钱?”
“我还没定价。”陆明说,“成本大约是一百五十文做一斤,售价可能需要两百文以上。”
“两百文一斤的‘净手膏’,会有人买吗?”
“或许……会有些人愿意为更好的清洁效果和香气买单。”
柳青澜沉思片刻。
“这个产品确实有新意,但秦掌柜见过世面,区区一个肥皂,可能不足以打动他。”她说,“我听父亲说,秦掌柜最近在跟官府走动,想拿到官营碱坊的特许权。他对技术的兴趣,主要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垄断地位,而不是真的看重你的创新能力。”
“那他想要什么?”
“他想要的是彻底掌控技术源头,或者……让你彻底出局。”
这个结论很明确。
三天后秦掌柜的“测评”,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。
无论陆明拿出什么成果,秦掌柜都会找理由否定,然后全面打压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柳青澜摇头,“但我父亲让我带个话——如果你真的没办法,可以先把婚约解除,等以后情况好了再说。这样至少能保全你自己的家业。”
这是柳掌柜的退路建议。
但陆明不愿意。
他不想因为压力就放弃,也不想辜负柳青澜的支持——虽然她的支持背后可能有其他考量。
“我想再试试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婚约,是为我自己。”
柳青澜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那好。”她最终说,“我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明天是第三天,秦掌柜会在城西的‘聚贤楼’设宴,有几个他相熟的商人会到场。他邀请我父亲和我去,可能也会请你。”柳青澜说,“那将是你展示的机会。我会帮你准备,帮你应对可能的刁难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柳青澜第四次说这句话,“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忽然问:“你记得我给你的那方手帕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陆明从怀里取出那方绣着奇怪图案的手帕。
“那些图案,是一个密码。”柳青澜说,“如果你遇到真正的困难,可以去城北的‘静心庵’,找一个叫静尘的师太,给她看这个手帕,她会帮你。”
“静心庵?师太?”
“那是我母亲的姐姐,也是我的姑母。”柳青澜轻声说,“她出家多年,不问世事,但在某些事情上,她还有些影响力。这个秘密,很少人知道。”
原来如此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……”柳青澜罕见地犹豫了一下,“我觉得你可能真的需要帮助。”
她转身准备离开,又回头说了一句:
“陆明,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复杂。你以为的技术之路,可能早就有人走过,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了。你要小心,不要重蹈覆辙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陆明想问清楚,但柳青澜已经走远了。
他拿着手帕,看着上面的图案,心里涌起更多疑问。
这些图案是密码?
静心庵的师太能帮什么忙?
为什么说“早就有人走过”?
他想起祖父的笔记,想起那些未竟的探索。
这一切,似乎背后有更深的联系。
但他现在没时间深究。
明天就是第三天了。
他需要准备好一切——肥皂样品,工艺说明,还有应对秦掌柜的策略。
晚上,周铁头派人送来陨铁盖子和搅拌棒。
盖子设计得很巧妙——内侧有螺纹,可以旋紧在坩埚上,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环境。盖子上还有一个小孔,可以插入搅拌棒,在密闭条件下搅拌。
这比之前的陶罐密封好太多了。
“这是按你说的做的。”送东西的铁匠徒弟说,“师父说,希望你试验成功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明接过东西,心中多了些许信心。
有了这个密闭反应釜,他可以做更复杂的化学反应了。
但时间太短,他来不及做大规模试验。
只能准备简单的演示。
他把所有的肥皂样品打包装好,准备了几份原料和工具,打算明天当场展示肥皂的制作过程。
同时,他也准备了一些新得到的氢氧化钾样品,作为碱性更强的证明。
一切准备妥当后,他看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和试验材料,心里依然没底。
三天时间太短,他能拿出的东西有限。
而秦掌柜,准备了三十年的商场经验和资源网络。
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对决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只能全力以赴。
夜深了。
远处,虎头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近处,碱坊的院子里,土窑沉默地站立着,像是等待一个结果。
陆明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明天可能面对的各种场景——秦掌柜的质疑,商人们的冷笑,柳青澜的期待,柳掌柜的审视……
这不仅仅是一场技术展示。
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战斗。
而这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明天,一切将见分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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