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视代价
第五天,试验开始了。
陆明按照祖父笔记上的比例,准备原料:石灰石三份、草木灰一份、炭粉两份。
石灰石已经用土窑烧制成生石灰,再水化成熟石灰,过滤后得到氢氧化钙悬浊液。
草木灰是昨天熬碱剩下的,溶解成碳酸钾溶液。
炭粉是从周石那里借来的木炭,磨碎后过筛得到细粉。
这三样东西混合在一起,会发生什么反应?
祖父笔记上的“火碱”究竟是什么?
陆明在现代化学知识的基础上推测:氢氧化钙(熟石灰)和碳酸钾反应生成氢氧化钾和碳酸钙沉淀,这是第一步。然后炭粉可能作为还原剂,在高温下参与某种反应,或者只是作为燃料。
但密闭加热呢?会产生什么?
他决定分两个阶段试验。
第一阶段,用新做的坩埚进行开放加热试验,观察反应现象。
他把配好的混合物倒入坩埚,架在简易炉上,开始加热。
一开始没什么特别反应,只是混合物里的水分蒸发,冒出白烟。
加热到两刻钟后,混合物开始变黑、变硬,从糊状变成半固体。
继续加热,出现了一些微小的气泡——可能是碳酸钙分解产生的二氧化碳,也可能是炭粉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。
他仔细观察,用木棍拨动,感觉混合物变得黏稠有韧劲。
加热到半个时辰时,混合物完全变黑、变硬,像一块烧焦的面饼。
停下来冷却后,他用锤子小心地敲开坚硬的块体。
内部呈灰白色,质地酥脆,像是煅烧过度的东西。
他取了一小块,投入水中。
没有剧烈反应,只是慢慢溶解,水变得浑浊。
他尝了一点点——苦涩,碱性很强,但不像纯碱,也不像烧碱。
这是什么?
他需要确认成分。
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透视眼启动。
头痛再次袭来,但为了弄清楚产物是什么,他坚持着。
意识中的视野里,那块灰白色的产物展现出复杂的结构——主要是氢氧化钾和碳酸钙的混合物,还有一些未反应的炭粉,以及少量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质。
还混杂了一些钠盐和镁盐杂质。
整体纯度不高,但碱性确实很强。
他睁开眼睛,头痛加剧。
今天已经用了两次透视眼,还剩最后一次。
但第一阶段试验结果不理想,产物虽然碱性更强,但纯度不够,而且制备过程复杂。
需要改进。
他决定进行第二阶段试验——尝试密闭加热。
密闭加热需要陨铁盖子,但这个还没做好。
周铁头说过要七八天,现在才过去三天。
他等不及了。
能不能用其他方法模拟密闭环境?
比如,用陶罐盖住,周围用湿泥密封?
虽然密封性不好,但可以尝试。
他找来一个大小合适的陶罐,把配好的混合物放进去,盖上盖子,然后在盖子和罐体接口处抹上厚厚的一层湿泥,确保密封。
然后把这个罐子整个放在炉火上加热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。
密闭容器加热,内部气体膨胀,压力增大,如果密封不够好,可能会爆炸。如果密封太好,内部压力过大,也可能爆炸。
但祖父笔记里提到“遇水炸裂”,说明这个反应会产生气体,而且遇到水会更剧烈。
为了避免危险,他准备了简易防护——用几块木板挡在前面,人站远一些。
点燃炉火,保持中等火势。
陶罐在火焰中慢慢升温,湿泥开始干燥、开裂。
他赶紧补上一层湿泥。
加热约一刻钟后,罐子里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像是气体在泄漏。
补上的湿泥也开始出现小裂缝。
压力在增大。
他赶紧减小火势。
但罐子里的声音更大了,像是有什么在里面沸腾。
忽然,罐子震动了一下。
不好!
陆明立刻后退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陶罐的盖子被冲开,一股白色的烟雾喷射出来,带着刺鼻的气味。
陶罐没炸,但密封被冲破了。
烟雾散尽后,他小心地走过去查看。
罐子里的混合物已经变成了另一种状态——不再是坚硬的块体,而是一种灰黑色的、多孔的、像海绵一样的东西。
而且重量明显减轻了。
他用木棍戳了戳,质地很脆。
这又是什么产物?
他取了一小块,投入水中。
这一次反应剧烈很多——投入水中后,迅速产生气泡,发出嗤嗤声,溶解速度很快。
溶液变得清澈,但表面漂浮着一些黑色的杂质。
他尝了一点点——这次的碱性更强,而且带有一点奇怪的刺激感,像是……次氯酸盐的感觉?
不可能。次氯酸盐需要氯气,这里没有氯源。
那是什么?
他再次使用透视眼。
头痛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,但他强忍着。
产物在意识中展开——这次的结构更复杂。除了氢氧化钾和碳酸钙,还多了一些含氧的钾盐,可能是某种氧化物或过氧化物。
也有少量硫酸盐杂质——可能来自原料中的硫。
但总体来看,密闭加热确实改变了产物性质,碱性更强,溶解更剧烈。
但纯度依然不高。
他收起透视眼,整个人几乎虚脱。
头痛欲裂,恶心感涌上来,眼前发黑。
今天用完了全部三次额度,而且最后一次是在已经很疲劳的状态下使用的。
这副作用比前几次都严重。
他扶着墙坐下,大口喘气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,视线模糊。
隐约间,他又看到了幻象——模糊的现代实验室景象,仪器的闪光,液体的流动……
这些幻象持续时间比上次更长。
他甩甩头,努力保持清醒。
不能昏过去。现在不能。
试验还没结束,他需要记录结果,分析原因,规划下一步。
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
他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陆明被摇醒了。
睁开眼,看见陆萱焦急的脸。
“哥!哥!你没事吧?”
他挣扎着坐起来,头还在痛,但比刚才好一些了。
“我……昏了多久?”
“大概半个时辰。”陆萱说,“我在屋里听见动静过来看,就发现你靠在墙边睡着了。还流了鼻血。”
陆明摸了摸鼻子,确实有点血迹。
过度使用金手指的代价,越来越明显了。
“没事,可能是太累了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。
“哥,你这试验太危险了。”陆萱指着那个炸开的陶罐,“刚才差点炸开,要是伤着你怎么办?”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陆明站起来,稍微稳定了一下,继续观察试验结果。
密闭加热的产物确实不同于开放加热。
但问题依然是——这东西有什么实际用途?纯度高吗?能卖钱吗?
他取了一些样品,准备进行简单应用测试。
首先是去污能力测试——找来两块同样脏污的布,一块用普通碱水洗,一块用新产物溶液洗。
结果:新产物的去污效果确实更好,但腐蚀性也更强,布料的颜色略有褪色。
然后是制皂测试——取少量新产物溶液,加入少量猪油,加热搅拌。
皂化反应发生了,生成了类似肥皂的产物,但颜色发黑,质地粗糙。
效果不如预期。
看来这个新产物虽然碱性更强,但杂质太多,不适合直接用于精细应用。
需要进一步提纯。
但怎么提纯?
陆明想了想,决定用水溶解后沉淀过滤,再尝试分级结晶。
这个过程又要耗费时间和原料。
而时间,正在一天天减少。
晚上,周石来了,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。
“陆小哥,情况不妙。”周石说,“秦掌柜已经开始行动了。今天有两家原来卖给我们草木灰的农户来找我,说秦掌柜的人找过他们,威胁说如果继续卖给我们原料,就别想在杭州城范围内卖粮了。”
“这么狠?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周石说,“还有运输方面,秦掌柜在联系码头的船工和车夫,让他们不要接我们的活。”
全面封锁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唯一的办法,就是尽早转向石灰石制碱。”周石说,“只要我们能稳定产出,就不受草木灰供应限制。”
“但石灰石矿的开采……”
“我有个新想法。”周石压低声音,“虎头山那个矿,官府已经废弃很久了,名义上还是官产,但实际上没人管。我们可以……私下开采。”
“私下开采?被发现怎么办?”
“只要小心点,不要大规模开挖,应该不会被发现。”周石说,“我们采下来的石头,可以伪装成建房用的石材运输,分批少量搬走。”
这是个冒险的建议。
但如果秦掌柜的封锁越来越紧,这可能是唯一的选择。
“风险有多大?”
“如果操作得当,风险不大。”周石说,“我干了十几年矿工,知道怎么规避巡查。而且虎头山偏僻,除了附近山民,很少有人去。”
陆明思考着。
一个月期限,秦掌柜的封锁,原料供应被切断……
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你组织人手,开始准备。但一定要低调,不要引起注意。”
“放心。”
“还有,开采出来的石头,不要直接运到这里。”陆明说,“先运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暂存,等需要时再分批取用。”
“聪明,这样更安全。”周石点头,“那我明天就去准备。先采一小批,供你试验用。”
周石离开后,陆明继续思考下一步。
石灰石矿有了可能的来源,但工艺依然不成熟。
他现在需要集中精力,解决工艺中的关键问题——纯度和效率。
祖父笔记里的“火碱”,究竟是什么?
他再次拿出那几页笔记,仔细研究。
“碱石相合,加炭热之,得‘火碱’,性烈,可蚀骨。”
“试用铁盖密封,遇水炸裂,险矣。”
这两句话,暗示了一个危险的、剧烈的反应。
会不会是……钾金属的生成?
不太可能。生成金属钾需要极高的温度和特殊条件,以宋代的技术水平几乎不可能。
那会是什么?
可能是氢氧化钾的浓缩产物?或者是钾的某种化合物?
他需要更多的试验来确定。
但频繁使用透视眼已经让他身体吃不消了。
他需要更聪明的方法,而不是一味依赖金手指。
他想起了现代化学中的分析方法——火焰颜色反应。
不同的金属离子在火焰中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:钾是紫色,钠是黄色,钙是砖红色,等等。
宋代没有现代光谱仪,但可以用最原始的火焰测试法。
找来一块干净的陶瓷片,取少量产物粉末撒在上面,用炭火烧烤,观察火焰颜色。
第一个样品——开放加热产物。
火焰边缘呈现出淡紫色的光晕,但很快被黄色掩盖(钠杂质)。
第二个样品——密闭加热产物。
这次紫色更明显,持续时间更长,但依然掺杂黄色。
这说明产物中钾含量更高,但钠杂质依然存在。
需要进一步分离钾和钠。
他想起了分级结晶法——利用硝酸钾和硝酸钠溶解度的差异。
但需要硝酸来源。
硝酸……在宋代怎么得到?
硝石(硝酸钾)可以,但太贵。而且硝酸钾本身含钾,会干扰。
能不能用其他方法?
他想到了发酵法——某些细菌在特定条件下可以产生硝酸,但过程复杂不可控。
或者用硫酸处理硝石得到硝酸,但硫酸更难获取。
这条路走不通。
那还有没有其他提纯方法?
他想了很久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概念:离子交换。
但宋代没有合成离子交换树脂。
除非……用天然材料。
某些天然矿物,比如沸石,有离子交换能力。
宋代有沸石吗?
他翻看矿石图录,找到了关于“沸石”的描述:“山石如沸,遇水冒泡,可净水。”
就是它!
如果能找到沸石,或许可以用来分离钾钠离子。
他决定明天去矿石市场找找看。
但现在,他需要休息。
过度的精力和体力消耗,让他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。
躺在床上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回到了现代实验室。
仪器齐全,材料充足,他想做什么都可以。
但就在他准备做试验时,所有的设备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宋代简陋的工具和原料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。
他知道,在宋代搞化学,就像用石器时代的工具建造现代大楼。
但这是他的命运,无法改变。
第二天醒来时,头痛稍微缓解了,但依然存在。
陆明意识到,透视眼的使用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。
从今天起,除非必要,他不能再轻易使用。
他需要依赖自己的化学知识和逻辑推理,而不是金手指。
这会是更大的挑战,但也是必要的训练。
他走向院子,看着那些试验残留物,看着简陋的土窑,看着墙角堆着的石灰石。
一个月时间,已经过去了五天。
剩下的二十五天,他要靠自己的智慧和坚持,走出这条碱路。
而这条路,将比想象中更艰难,也更孤独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只能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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