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试法成
债务危机暂时解除,陆明终于能坐下来,认真研究手头的东西。
柳青澜给的那本《矿石辨识图录》很旧,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翻页时得小心翼翼,稍用力就会裂开。书的内容分几部分,有金、银、铜、铁等金属矿石,也有石灰岩、石膏、石英等非金属矿物。
石灰岩篇占了三页,描述了杭州周边的几处产地。其中一句话引起了陆明的注意:
“西郊十里,虎头山北麓有白岩层,厚二丈余,色白质脆,煅之可得上等石灰。然山势陡峭,取运艰难,故采者少。”
虎头山北麓,离陆家碱坊大约十二三里。如果能找到那里的石灰岩,制碱的原料就有了新的可能。
但问题是,开采需要许可,需要工具,需要人力。这些他都没有。
他放下书,拿起那个小陶瓶。拔掉软木塞,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手掌上。
粉末很细,像面粉一样。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——咸,苦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碱味。不是食盐,也不是纯碱,更像是……某种盐类混合物。
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东西:硝石。
硝酸钾,又称硝石,在古代是制火药和制冰的重要原料。但硝石溶解度曲线特殊——温度变化时溶解度变化很大,可以用重结晶法提纯。
如果这真的是硝石……虽然不能直接用来制碱,但或许有其他用途。
他把粉末倒回瓶子,又看向那几块褐色块状物。
看起来像干涸的泥块,但重量不轻。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,仔细观察——粉末呈深褐色,质地细腻。
这会不会是……磷矿石?或者是含铁较高的黏土?
需要检测成分。
他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视野变化。
透视眼启动。
头痛如约而至,但这次可以忍受。那块褐色块状物在意识里展开——深褐色的主体是含铁黏土,里面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磷酸钙结晶,还有一些零星的硅酸盐颗粒。
不是磷矿石,是高铁黏土。
用处不大。
他又看向那瓶白色粉末。
粉末的结构更复杂——主要是硝酸钾结晶,夹杂着一些氯化钠和硫酸钙杂质。
确实是硝石,纯度不高。
这些东西,柳青澜为什么会给他?
难道她知道他在研究化学工艺,所以给些原材料让他试验?还是说,她另有意图?
陆明摇摇头,把东西小心收好。无论如何,这些都是有用的。硝石可以用来试验冷却结晶法提纯碱,高铁黏土或许可以用来做耐高温的器物,比如坩埚内衬。
但现在最主要的任务,还是提高碱的产量和质量。
他走出屋子,来到院里。
陆萱正在晒昨天洗的衣服,看见他出来,转头问:“哥,今天还要熬碱吗?”
“要。”陆明说,“但我们换个方法试试。”
昨天用了石灰石粉做吸附剂,效果一般。今天他想试试硝石。
硝石和碳酸钾都是钾盐,化学性质相似。如果混合后重结晶,或许能互相促进纯度提升,或者至少能得到更纯净的钾盐混合物。
但这个方法理论上有风险。硝酸钾溶解度曲线和碳酸钾不同,混合后重结晶的行为难以预测。
不过值得一试。
“萱儿,帮我把那瓶白粉末拿来。”他指着屋里。
陆萱很快取来小陶瓶。陆明倒了大约十分之一的粉末,大概一两左右,加入一小碗清水中搅拌。
硝石溶解很快,溶液呈无色透明。
他把这碗硝石溶液放在一边,又准备了一碗碳酸钾溶液——用昨天剩下的碱块溶解而成。两种溶液都是无色,肉眼几乎分不出区别。
他小心地把两种溶液混合在一起。
没有明显反应,没有沉淀,没有颜色变化。看起来似乎是简单的溶液混合。
接下来是关键——加热蒸发,观察结晶情况。
他把混合溶液倒进一个小陶罐,架在小火上慢慢加热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陆萱坐在旁边,眼睛盯着罐子里的液体表面。她不懂这些化学原理,但她相信哥哥。
陆明也在观察,但更多是在思考。
硝石可以用来制冰。古代夏天会用硝石制取降温的冰块。如果他能掌握这个技术,或许能在夏天卖出高价。
但制冰需要大量硝石,还需要隔热容器。成本可能不低。
而且,硝石的主要供应被官府严格控制,因为跟火药有关。私人大量使用硝石可能会引来麻烦。
他摇摇头,先不去想这些。
罐子里的液体开始冒泡,浓度增加,边缘出现白色晶体。
结晶速度比纯碳酸钾快。晶体形态也不太一样——更细,更密,像一层霜。
他用木勺小心地舀出一勺晶体,放在手心里观察。
白色,细腻,纯度看起来比之前的高。但里面混杂了碳酸钾和硝酸钾,成分不纯。
他尝了一小点——苦,咸,还有点涩。
硝酸钾的存在让碱的味道变得复杂了。可能影响使用效果。
但也许……这种混合物有别的用途?
他想了想,决定再做一次纯碱的尝试,不掺杂硝石。
“萱儿,帮我准备新的原料。我们分两批做,一批用老方法,一批试新法子。”
“好。”
陆萱立刻去忙碌。
陆明则继续观察那罐混合碱液。他打算等它完全结晶后,分离出晶体,再用水重新溶解,尝试分级结晶——利用碳酸钾和硝酸钾溶解度的差异,分离出更纯的组分。
这个操作需要耐心和时间。
下午时分,第一批纯碱熬制出来了。质量依旧稳定,白色,细腻,大约一斤半。
第二批混合碱液也结晶完毕,得到了一斤左右的混合物,颜色更白,但结晶形态不同。
陆明把混合晶体用温水溶解,开始缓慢冷却,尝试分级结晶。
这个过程很慢,他让陆萱看着火候,自己则去翻看那本矿石图录书。
翻到后面,他看到了几页关于“奇异矿石”的记录。其中一页画着一块灰黑色的石头,旁边有注文:
“此石常见于煤坑附近,质轻多孔,似木炭而非木炭,色灰黑,燃之有硫磺味。或可用于炼铁助熔。”
这是……焦炭?还是某种含碳页岩?
焦炭是高炉炼铁的重要原料,也是某些化工反应的燃料。如果能在宋代找到焦炭或类似物,对提高冶炼温度、改善反应条件都有帮助。
他又翻了几页,看到了关于“白矾”、“绿矾”等的记载,都是古代常用的化学品。
这些知识对他很有用。虽然这本书的内容粗糙,但提供了一个起点。
“哥!”陆萱忽然叫起来,“你看这个!”
陆明放下书走过去。
分级结晶的容器里,出现了分层现象——上层结晶更多,下层液体更浓。
他小心地取出上层结晶,放在另一个容器里。得到的大概三两重,晶体洁白,形态规整。
下层液体继续冷却,又得到了另外一层结晶,颜色更白,但量更少。
他把两次结晶分开,尝了尝。
上层结晶苦味较重,是碳酸钾为主。下层结晶咸味较重,硝酸钾含量高。
分级结晶有效!虽然分离不彻底,但已经能把两种盐初步分开。
这意味着,他可以利用不同盐类溶解度的差异,来提纯或分离物质。
这虽然是个简单原理,但在宋代,能运用这个知识的人寥寥无几。
他感到一丝兴奋。
但很快又冷静下来。这个方法产量太低,成本太高,暂时不具备商用价值。
不过作为一种技术储备,很有意义。
“哥,这个能卖钱吗?”陆萱指着那些洁白的结晶问。
“暂时还不能。”陆明说,“但将来可能会有用。”
他看着眼前的几堆结晶——纯碱,混合碱,分级结晶得到的碳酸钾和硝酸钾。
这些东西,代表了不同的技术路径。
纯碱是直接产品,能卖钱。
混合碱或许有特殊用途,比如……
他忽然想起硝石在火药中的应用。硝酸钾是火药的重要成分,如果能提纯硝石,或许能卖给官府制作火药。
但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战。
牵扯到火药,风险太大。官府对这个管控极严,私人制作或贩卖危险品,被抓到可能是重罪。
他把这个想法压下。
还是老老实实做碱。
“先把纯碱收好,明天送青澜布庄。”陆明说,“这些混合的……先留着,我以后再研究。”
“好。”
陆萱动手收拾。
陆明则走到院子角落,看着那半袋石灰石碎块。
这些石头,怎么利用才好?
单纯的吸附剂效果有限。煅烧成生石灰需要高温窑炉,他目前没条件。
或许……可以试试水化后与碱反应制取烧碱?
氢氧化钙和碳酸钾反应,会生成氢氧化钾和碳酸钙沉淀。氢氧化钾就是烧碱,碱性比碳酸钾强,在某些工业中更有用。
这个反应可行。但需要控制条件,确保反应完全。
他决定做一个小试验。
取一小块石灰石,用石臼磨成粉末,加水搅拌成糊状。然后加入少量纯碱溶液,观察反应。
溶液变浑浊,有沉淀生成。他用木棍搅拌了一会,静置观察。
理论上,碳酸钙沉淀会慢慢沉到容器底部,上清液里应该有氢氧化钾。
但肉眼什么也看不到。
他需要透视眼。
今天已经用了一次,还剩两次。
他闭上眼睛,集中注意力。
视野变化。
溶液结构展开——大量的碳酸钙固体颗粒正在沉降,上清液里有钾离子和氢氧根离子结合形成的氢氧化钾分子,浓度大约百分之一。
反应确实发生了,但效率不高。可能原因是石灰石粉末不够细,或者反应时间不够长。
他睁开眼睛,头痛隐隐传来。
还剩一次使用额度,得省着用。
他把这个试验样品放在一边,等明天再看结果。
晚上,陆明坐在屋里,借着油灯的光,整理这几天的思路。
债务压力暂时缓解,但长期压力还在。三个月内要还五贯,还要维持生计。
技术探索有进展,但不成熟。石灰石、硝石、分级结晶……方向很多,但没有一个能立刻转化成稳定产出的。
秦掌柜那边是个隐患。一旦他认真起来对付自己,这个脆弱的小碱坊很难抵挡。
柳青澜的态度微妙。说是商业合作,但又超出纯粹的商业关系。那些“赠品”背后的意图,让人琢磨不透。
还有婚约……虽然暂时保住了,但也岌岌可危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。一个能快速提升产量和质量的突破口。
脑海里浮现出虎头山北麓的石灰岩矿藏。
如果有足够的石灰石……
他摇摇头。开采太遥远,先立足现有条件吧。
第二天一早,陆明背着纯碱,再次进城。
这次路上遇到了些意外。
出西郊不久,经过一片荒地时,路边草丛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影,差点和他撞个满怀。
陆明吓了一跳,定睛一看,是个中年汉子,四十来岁,皮肤黝黑,穿着粗布短打,肩膀上扛着一个布袋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挺沉。
汉子也吓了一跳,看清陆明只是个背着包裹的年轻人,松了口气。
“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汉子一边说着,一边下意识地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。
陆明点点头,没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汉子站在原地,也在看他。两人的视线对上,汉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。
陆明转过头,继续走。
心里却起了一丝疑窦——那汉子肩上的布袋里,装的是什么东西?看起来像是……石头?
石头。石灰石?硝石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想起柳青澜给的矿石样本,又想起城门口兵丁说的石料失窃案。
难道那汉子偷了石料?
但这是别人的事,与自己无关。
他不再多想,加快步伐。
到了青澜布庄,店里依然没什么客人。柳青澜正和伙计低声说着什么,看见陆明进来,示意伙计先退下。
“陆明。”她说,“来得正好。”
“柳姑娘。”陆明放下包裹,“今天的碱。”
柳青澜检查了一下,点点头。“品质稳定。这是钱。”
她递过来四百五十文。
陆明接过,却没立刻离开。
“有事?”柳青澜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。
“柳姑娘,那些矿石……谢谢你。”陆明说,“那本矿石图录,那个硝石样品,还有高铁黏土,都很实用。”
柳青澜微微颔首。“能用上就好。”
“我能问一下……你为什么给我这些吗?”
柳青澜沉默片刻。
“我父亲有个故交,以前是炼金术士。”她说,“他留下不少杂物,我整理时发现了这些,觉得你可能用得上。”
这个解释和陆明自己编的理由有点像,听起来合理,但总觉得太巧。
“那个硝石样品……是从哪来的?”
“官府没收的一批货物,我父亲通过关系要了一小部分。”柳青澜平静地说,“硝石是管制品,你使用时小心些。”
果然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陆明说,“另外,那些高铁黏土,可能可以用来做坩埚内衬,能承受更高温度。”
柳青澜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能做?”
“想试试。”陆明说,“但需要耐火材料和工具。”
“城南有个铁匠铺,老板叫周铁头,手艺不错,做过不少特殊器物。”柳青澜说,“你可以去找他,报我的名字,他会帮你。”
周铁头。这个名字陆明有印象——在设定集里,他是陆父的合作铁匠,陆家还欠着他五贯工钱。
世界在慢慢连接起来。
“谢谢你,柳姑娘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柳青澜第三次说这句话,“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客观,但陆明心里清楚,这种“帮助”已经超出了纯粹商业合作的范畴。
但他没点破。
“对了。”柳青澜忽然想起什么,“秦掌柜昨天派人来送信,说要约我谈一笔大生意。他提到了你。”
陆明的心提起来。
“提到我?”
“说你是人才,可惜明珠暗投。”柳青澜语气平静,“他话里的意思,是想把你笼络过去,或者……至少让你离开我这边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已经拒绝了。”柳青澜说,“但你要小心。他可能会直接找你。”
陆明点头。该来的总会来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柳青澜停顿了一下,“明天……我父亲想见你。”
陆明一愣。
见柳青澜的父亲?为什么?
“是因为婚约的事?”他问。
“不全是。”柳青澜说,“他想看看,你所谓的‘制碱新法’到底有多少斤两。如果你能证明自己的价值,婚约或许还能维持。如果不能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明天什么时候?”
“中午,在我家。”柳青澜说,“到时会有几个布庄的掌柜也在场,算是……一场小小的展示。”
陆明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
要在众人面前展示技术?还要应对柳父的审视?还有秦掌柜那边可能的干扰?
社交焦虑再次涌上来。但他知道,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挑战。
“我会准备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柳青澜看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担忧,“好好准备。这关系到的不只是婚约,还有你以后的生意。”
陆明点头。
他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布庄。
明天就要面对真正的考验了。
他不知道柳父会出什么难题,不知道秦掌柜会不会从中作梗,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点技术水平够不够用。
但有一点是明确的——他必须在明天,用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否则,一切可能就此结束。
走在回程的路上,陆明脑子里飞快思考着明天可能面对的场景。
当着众人面演示制碱工艺?解释化学原理?应对质疑和刁难?
社交焦虑再次发作,让他呼吸困难。
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。
如果只是展示现有技术,他还有把握。但如果要求创新,要求突破……
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做的那些试验。
石灰石水化制氢氧化钙,与碳酸钾反应制氢氧化钾。这个反应如果能成功,就可以展示从石头到烧碱的全过程。
虽然反应不彻底,不完善,但至少是一个方向。
而且,这个过程比单纯的草木灰熬碱更有“技术含量”,更符合“炼金术”的形象,或许能打动柳父。
他想立刻回去做更充分的准备。
路过那片荒地时,他又看见了那个中年汉子。
这次汉子不是在走路,而是蹲在路边,手里拿着一块石头,对着阳光仔细看。
鬼使神差地,陆明走了过去。
汉子听见脚步声,警觉地抬头,见是陆明,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小哥,有事?”
“我想问一下……”陆明指着汉子手里的石头,“这是什么石头?”
汉子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石头递过来。
“石灰石。我在附近发现的。”
陆明接过石头仔细看。确实是石灰石,质量不错,颜色白,质地均匀。
“你找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汉子语塞,“反正有用。”
陆明看了看四周。这里离虎头山不远,附近确实可能有石灰岩露头。
“你是矿工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以前是。”汉子语气低沉,“现在……没矿挖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官府的矿场封闭了,说有什么隐患。”汉子摇头,“我们这些矿工就失业了。现在只能……自己找点活路。”
陆明明白了。这汉子是失业矿工,在私自采集石灰石谋生。
这很危险,但也是他的生计。
“我需要一些石灰石。”陆明说,“你愿意卖给我吗?”
汉子眼睛一亮。
“你要多少?”
“先要几十斤,试试看。”陆明说,“如果合用,以后还要更多。”
“好好好!”汉子连连点头,“我可以帮你弄,价格……你看着给就行。”
陆明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递过去。
“这是定金。明天你把石灰石送到西郊陆家碱坊。要敲碎成鸡蛋大小的块,能办到吗?”
“能!一定能!”汉子接过钱,激动地搓着手。
陆明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这是个偶然的机会,或许会带来新的可能性。
但眼下最重要的是——准备好明天的展示。
他加快脚步,往家赶去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。
前方,考验正在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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