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澜借力
回到碱坊,陆明立刻投入到明天演示的准备中。
石灰石水化制备氢氧化钙的反应昨天已经做过小规模试验,效果一般。要想在众人面前展示出足够的冲击力,他需要提升反应效率和纯度。
但时间有限,工具简陋。
他翻出柳青澜给的那本矿石图录,再次翻到石灰石章节,仔细阅读那些描述石灰石煅烧和使用的段落。书中提到古代匠人用简易土窑煅烧石灰石,窑温可达八百度以上,足以使碳酸钙分解。
土窑……他能在短时间内搭建一个简易土窑吗?
难。至少需要砖石或黏土,需要时间和人力。
他放弃了煅烧的想法,继续考虑水化反应。
石灰石粉末细度不够,与水反应不完全。或许可以用酸预处理?但酸太贵。
他想起了硝石。硝酸钾溶液酸性微弱,但如果浓度够高,或许能加速碳酸钙溶解?
他决定试试。
取一小块石灰石,碾成粉末。准备两碗溶液:一碗是普通清水,一碗是硝石溶液。
分别加入等量石灰石粉末,搅拌,观察。
硝石溶液中的粉末溶解速度确实更快一些,产生了一些细小的气泡。反应在进行,但不剧烈。
他尝了尝反应后的溶液——有涩味,说明有微量的氢氧化钙生成。
这个反应太慢了,不足以用于演示。
陆明感到烦躁。明天就是展示日,他需要一个更直观、更有效果的演示。
难道只能用老一套——展示高质量碱块,讲解淋水提纯技巧?
那样太平淡了,不足以打动柳父这种可能见过世面的商人。
需要创新。需要突破。
他走到院子里,深呼吸,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化学原理不会因为时代不同而改变。但应用方式要符合时代条件。
宋代能用的化学原料有哪些?草木灰中的碳酸钾,石灰石中的碳酸钙,硝石中的硝酸钾,醋中的醋酸……
醋酸……
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被动触发透视眼时看到的画面——醋酸攻击碳酸钾晶格,释放碳酸根捕捉钙离子,生成碳酸钙沉淀,从而达到除杂效果。
这个反应很有效。如果能重现这个过程,当众展示杂质沉淀形成,或许能给人带来直观的视觉冲击。
但问题在于,醋酸太贵。而且反应过程需要透视眼来监测,他不可能在众人面前闭眼“冥想”。
除非……提前准备好反应体系,让反应缓慢进行,刚好在演示时达到最佳效果。
这需要精密的时间控制,但也值得一试。
他回到灶房,开始准备。
取一小块高质量的碱块,溶解成溶液。再加入一点点昨天做好的硝石溶液,增加钾离子浓度。
另取一小块石灰石,磨成细粉,加入少量水形成悬浊液。
两碗溶液,一碗清澈透明(碱液),一碗乳白浑浊(石灰石悬浊液)。
当众混合,会产生什么?
理论上,碳酸钙会和碳酸钾发生微弱反应,或许会生成少量氢氧化钾和碳酸氢钙?他不太确定。
但至少会有视觉上的变化——从清澈变浑浊,然后再澄清,沉淀沉降。
这或许就够了。
他决定就用这个方案。同时搭配上分级结晶法得到的洁白的纯碱晶体,作为成品展示。
第二天一早,陆明就醒了。
睡眠很浅,几乎一夜未眠。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今天可能面对的各种场景。
社交焦虑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达到了顶峰。他感觉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,手心全是冷汗,四肢发软。
但没有退路。
陆萱看出他的紧张,轻声说:“哥,别怕。你行的。”
陆明勉强笑了笑,点点头。
他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:一小包高质量碱块,一小瓶碱液,一小瓶石灰石悬浊液,一小堆分级的碱晶体,还有昨天做的化学反应样品。
都装进一个竹篮里,用布盖好。
出门前,那个失业矿工按时送来了石灰石。几十斤,敲成了鸡蛋大小的块,质量不错。
陆明付了剩下的钱,把石灰石堆在院角。这是未来的希望,但现在顾不上。
他出发了。
今天的天色阴沉,云层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但这并没有让天气更凉爽,反而更闷热了。
陆明走得很快,想借此分散注意力。
青澜布庄在城南,柳青澜家在城东一处相对富裕的街区。按照昨天的约定,中午在柳家见面。
这是陆明第一次来到这片区域。街道宽阔一些,两旁的建筑也更整齐,多是砖木结构,偶尔能看到两层小楼。行人衣着也更体面,偶有马车经过。
柳家在一条小巷的尽头,是一座单独的小院,青砖黑瓦,看起来不算奢华,但干净整洁。
陆明站在门口,深呼吸,努力平复心跳。
他轻轻敲门。
片刻,门开了。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,上下打量他。
“你是?”
“西郊陆家碱坊的陆明,和柳姑娘约好的。”
妇人点点头,让开身:“请进。”
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很雅致。中间种着一棵小树,树下有几张石凳。正屋是三间,门窗上糊着白纸。
正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
陆明一进门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社交焦虑瞬间爆炸。他感觉血液涌上脸颊,耳朵发烫,喉咙发紧,几乎要窒息。
他强迫自己往前走,尽量保持平静。
屋里的人他都认识几个——柳青澜站在父亲柳掌柜身边,微微颔首示意。还有昨天在布庄见过的孙掌柜等几个布庄老板。另外两个不认识,看起来像是柳家的亲友。
柳掌柜坐在主位,五十多岁,面容清瘦,留着短须,穿着一身深色直裰,眼神锐利。
“陆明来了。”柳掌柜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有分量,“坐吧。”
陆明小心地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,把竹篮放在脚边。
“陆明,”柳掌柜直接切入正题,“青澜说你最近在改进制碱工艺,成效不错。今天请你来,是想看看你的本事。”
陆明点头,喉咙发干,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别紧张。”柳掌柜语气平和,“我们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工艺有什么独特之处。毕竟,制碱这行当,杭州城里懂的人不少,能创新的不多。”
这话既是期待,也是压力。
陆明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稳定。
“晚辈……改进了一些细节。”
“哪些细节?”
“主要两个方面。”陆明说,“一是原料选择和预处理,二是反应工艺优化。”
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,避免出现“碳酸钾”“钙离子”等专业术语。
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
“原料方面,不再用杂灰,只用纯稻草灰,钾含量更高,杂质更少。”陆明一边说,一边从篮子里取出一小包稻草灰样品,递给柳掌柜,“这样可以提高碱的纯度。”
柳掌柜接过来看了看,点点头。“继续。”
“淋水工艺也改了。以前是一次淋水长时间浸泡,现在分两次,每次浸泡时间缩短,但次数增加,这样能得到更高的碱浓度。”陆明继续解释,“同时用了一些方法去除钙质杂质,让碱更白,品质更稳定。”
“去除钙质杂质?”旁边的孙掌柜插话了,“怎么去除的?”
这个问题是关键。
陆明准备好的演示要开始了。
“晚辈……可以当场演示一下。”
柳掌柜眼睛一亮:“请。”
陆明站起身,走到事先准备好的小桌旁。桌上放着几个干净的白瓷碗,还有几样小工具。
他从篮子里拿出那瓶碱液,倒进一个碗里。然后又拿出那瓶石灰石悬浊液。
“这是普通的草木灰碱液。”他指着第一个碗,“这是研磨过的石灰石粉末和水混成的悬浊液。”
众人凑近了看。
“两者混合,会发生一些变化。”陆明说,“请各位注意观察。”
他小心地将石灰石悬浊液缓缓倒入碱液中。
液体接触的瞬间,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——原本清澈的碱液开始变浑浊,碗中液体像被搅动了一样,泛起乳白色的波纹。
陆明用一根细木棍轻轻搅拌。
浑浊程度加深,然后缓缓澄清——其实是碳酸钙沉淀慢慢沉降了下去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两分钟。
“看,杂质沉淀下去了。”孙掌柜指着碗底那一层浅浅的白色沉淀。
“这是什么原理?”柳掌柜问。
陆明解释:“石灰石里的钙和碱液里的碳酸根结合,生成不溶于水的碳酸钙,沉淀下来。这样碱液中的钙杂质就减少了。”
这是简化版的解释。实际上反应比这复杂得多,但足够让在场的人理解了。
“嗯,有意思。”柳掌柜摸着短须,“但这只是去除杂质,提升纯度方面呢?”
“晚辈还尝试了一种提纯方法。”陆明取出那一小堆洁白的分级结晶碱晶体,“用分级结晶法,可以分离出更纯净的碱。”
他把晶体递给柳掌柜。
柳掌柜拿起晶体验看,又捏碎一小块,仔细观察,最后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,尝了尝。
“确实更纯。”他评价道,“苦味纯粹,没有涩感。”
这算是一个肯定的信号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:
“柳老弟,听说你家今天有个小小的技艺展示,我也来看看热闹,不打扰吧?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去。
一个身影走进来。
正是秦掌柜。
秦掌柜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和蔼的笑容,眼神扫过屋内众人,最后落在陆明身上。
“哟,这不是陆家少东家吗?你也在这儿?”
陆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秦掌柜怎么会来?柳青澜昨天没提他会来。
柳掌柜的脸色也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秦掌柜来了,请坐。”
“我就不坐了。”秦掌柜摆摆手,“听说陆小哥在展示制碱新工艺,我很好奇,就想来学习学习。毕竟我是搞这行的,对新奇的东西总是特别感兴趣。”
这话听起来客气,但话里的意味让人不安。
“秦掌柜太客气了。”柳掌柜说,“陆明只是在展示一些小改进,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值一提?”秦掌柜走到小桌旁,看着碗里已经澄清的液体和底部的沉淀,“这去除杂质的方法,确实有点意思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陆明。
“这种方法,成本如何?用石灰石粉末,需要研磨,需要配比,还要控制反应时间。对于一个大碱坊来说,这么做值得吗?”
这个问题很实际。
陆明勉强回答:“如果工艺优化,成本可以控制。”
“哦,怎么优化?”秦掌柜追问。
社交焦虑加剧。陆明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混乱,舌头打结。
“就……就是控制原料比例,优化反应条件……”
“具体比例是多少?”秦掌柜步步紧逼,“石灰石粉和碱液的比例多少最有效?反应温度多少最佳?搅拌时间多长最合适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陆明完全答不上来。
他没有做过系统的实验,没有数据支撑,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现代化学原理和少量试探性试验。
他支吾着,说不出话。
场面陷入尴尬。
柳青澜轻轻咳嗽一声,准备开口解围。
但就在这时,陆明忽然想起了一个东西。
透视眼的最后一次使用额度。
他可以现场测试一下,给出答案!
但这个想法伴随着巨大的风险——当众闭眼“冥想”?然后给出精确的数字?这会被当成什么?
但如果不给出答案,就会被当成品行不端的骗子。
他咬咬牙,做了决定。
“稍等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需要……观察一下反应的状态。”
他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头痛如期而至,但这次他坚持着。
透视眼启动,碗中液体的细微结构在意识中展开——反应不彻底,碳酸钙沉淀不足,上清液中仍有大量钙离子。
他“看到”了最合适的比例范围,看到了温度影响,看到了搅拌时间……
五秒钟后,他睁开眼睛。
头痛加剧,眼前发黑,但他强撑着。
“石灰石粉末与碱液的重量比,大概在五比一百左右。”他声音有些颤抖,“反应在常温下进行即可,但最好稍微加热到温热,能加速反应。搅拌时间一刻钟左右,然后静置沉降。”
这个回答很专业,很具体。
连秦掌柜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?”他追问。
“我……我做过多次试验,记下了结果。”陆明勉强回答。
“哦?”秦掌柜似笑非笑,“那你能不能再为我们演示一次?就按照你说的比例,看看效果如何?”
这是进一步施压,想让陆明当场出丑。
但陆明现在骑虎难下。
“可以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他重新准备原料,用随身带来的小秤和量杯,按照刚才说的比例配好材料,再次演示。
这次的效果明显比之前好——沉淀更多,上清液更清澈。
秦掌柜没有再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陆明一眼。
“嗯,不错。”柳掌柜开口打圆场,“陆明,你这番展示让我们都开眼界了。”
陆明松了口气。总算过关了。
但接下来的谈话,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“陆明,”柳掌柜说,“关于你和青澜的婚约……”
陆明的心又提起来。
“按理说,两家当年定亲,是看好了这门亲事。”柳掌柜语气平和,“但这几年陆家遭遇变故,婚事就搁置了。现在你父亲已逝,陆家的处境……你也清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明低头说。
“不过,你今天的展示,让我看到了你的潜力。”柳掌柜话锋一转,“制碱这行当,技术是根本。你有技术,就有希望。”
这是……肯定的信号?
“所以,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。”柳掌柜接着说,“婚约暂时维持,但我们加一个条件——三年内,你得让陆家碱坊重新活过来,年入至少五十贯,能保证青澜过去后生活无忧。能做到吗?”
三年,年入五十贯。平均每个月要挣四贯多。
以现在的水平看,几乎不可能。
但要答应。
“晚辈一定努力。”陆明说。
“好。”柳掌柜点点头,“那就这样定下了。”
这个结果比陆明预想的要好。婚约保住了,还有三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。
但压力也更大了。
接下来是众人闲聊的时间。秦掌柜没有久留,很快就告辞了。临走时,他跟陆明说了一句话:
“小伙子,有本事是好事,但要懂得看风使舵。你今天的表现很好,但也很危险。自己明白吗?”
陆明心头一凛。
这既是警告,也是提醒。
展示结束后,陆明留下吃了顿简餐,然后告辞离开。
柳青澜送他到门口。
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多亏你的帮助。”陆明说,“那些矿石知识派上用场了。”
“不只是矿石知识。”柳青澜看着他,“你能在秦掌柜的追问下给出那么精确的答案,这不寻常。”
陆明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但这是你的本事,我不多问。”柳青澜接着说,“不过你要小心。秦掌柜不是善茬,你今天已经正式进入他的视线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关于那些石灰石……”柳青澜压低声音,“那个送石头的矿工,你知道他叫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叫周石,是虎头山矿场的老矿工,手艺很好。”柳青澜说,“如果你以后想用石灰石制碱,可以让他帮忙。”
陆明惊讶地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也有我的消息渠道。”柳青澜微微一笑,“总之,好好利用资源吧。”
她转身回屋。
陆明站在原地,心情复杂。
今天这一切,似乎都在柳青澜的预料之中。她给了他矿石书,让他找到了周石,然后安排了他今天的展示……
这个女子,比想象中更有心机。
而且,她在帮他。
为什么?
商业考量?还是别的?
陆明摇摇头,不再多想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利用获得的喘息机会,快速发展。
他带着复杂的心情,离开了柳家。
回去的路上,天色更阴沉了,终于开始下起小雨。
陆明冒雨赶路,衣服很快就湿透了。
但他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石灰石有了,矿工有了,技术路径在摸索中,柳家的支持也暂时稳住了。
虽然压力还是很大,但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。
前方泥泞的路,还需要一步步走下去。
但至少,方向明确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
陆明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,柳家的院子渐渐消失在雨幕中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自己和那个女子的命运,已经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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