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连绵下了三天。

陆明没法出门,也没法做试验——院子里的柴火受潮了,灶膛里烧起来浓烟滚滚,呛得人直流泪。雨水顺着茅草屋顶的漏洞滴下来,屋里几个地方放了盆接水,叮叮咚咚的声音日夜不停。

但这几天陆明也没闲着。

柳青澜给的那本矿石图录被翻了好几遍,书页边缘都起了毛边。他在记忆现代化学知识的同时,也在努力理解宋代的技术水平。

从书里,他了解到宋代已经有一些基础的化学反应应用:炼铁、炼铜、制陶、烧石灰、制火药、煮盐……工艺虽然粗糙,但经验丰富。

特别是炼铁和制陶——高温工艺。

石灰石煅烧需要八百度以上。他之前觉得做不到,但看到书里描述宋代已经能烧制石灰,说明温度是能达到的。

问题在于设备和燃料。

宋代烧石灰用简易土窑,燃料用柴火或者煤。柴火温度不够高,煤温度够但成本高,而且煤的燃烧需要良好的通风。

他需要一个简易窑炉,还要有足够的燃料。

但他没钱。

债务还欠二十多贯,虽然王二麻子给了三个月宽限,但这期间他还要维持生计,还要准备婚礼——如果三年后真能和柳青澜成婚的话。

压力像外面的阴雨天,潮湿沉重,无孔不入。

第四天,雨终于停了。

太阳出来,光线刺眼。湿气蒸发,空气变得湿热。

陆明晾晒受潮的柴火,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
那个矿工周石又送来了一批石灰石,这次有上百斤,块头大小不一。陆明付了钱,顺便问起了窑炉的事。

“周叔,你对烧石灰的窑炉熟悉吗?”

周石愣了一下,点头:“熟啊,我以前在矿场就是管烧窑的。怎么,你要烧石灰?”

“想试试。”陆明说,“但自家没有窑。”

“那……建一个呗。”周石说得很简单,“我帮你建,只要工钱。”

“大概要多少钱?”

“土窑不难,材料也不贵。黏土我可以从附近挖,砖头可能需要买些,主要费人工。”周石估算了一下,“大概……三五贯就够了。”

三五贯,对现在的陆明来说是一大笔钱。

“如果只建一个小的,试验用的呢?”

“小的?”周石想了想,“那可能几百文就够了,但实用性不大,一次烧不了多少。”

几百文,可以考虑。

但问题是——烧石灰干什么?制碱需要生石灰(氧化钙),生石灰水化成熟石灰(氢氧化钙),然后才能和碳酸钾反应制烧碱。

整个链条很长,每一步都有损耗。

有没有更直接的路径?

他忽然想起,硝石(硝酸钾)和石灰石混合加热,可能会生成硝酸钙和氧化钾?这个反应他不太确定,而且需要更高的温度。

思绪又开始混乱。

“周叔,你先帮我建个小窑吧。”陆明最终说,“我先试验一下,如果效果不错再扩建。”

“行。”周石爽快答应,“明天我就开始。”

周石走后,陆明继续思考工艺路线。

草木灰淋水制碳酸钾,这条路已经走通了,但效率低。

石灰石煅烧制生石灰,再水化成熟石灰,与碳酸钾反应制烧碱。这条路理论可行,但链条长,成本高。

有没有第三条路?

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现代化工的片段——碳酸钠(纯碱)的工业生产方法,路布兰法,索尔维法,侯氏制碱法……

路布兰法:石灰石+煤+硫酸钠,加热反应生成碳酸钠+硫化钙+二氧化碳。

这个反应需要硫酸钠,也就是芒硝。宋代有芒硝吗?

他记得柳青澜给的矿石样本里,那个小陶瓶里的白色粉末中就有芒硝杂质。

而且,《矿石图录》里也提到了芒硝:“出产盐泉之地,冬月结晶如冰,故名硝。”

芒硝在古代是药材,也是制冰原料。获取起来有一定难度,但应该比硝石容易。

如果有芒硝,再加石灰石和煤,理论上确实可以尝试路布兰法。

但问题是——反应温度更高,可能到一千度以上。需要更坚固的反应容器,需要更好的窑炉设计。

这又回到了起点:技术和资金的限制。

陆明感到一阵无力。

现代知识和古代现实之间的鸿沟,比想象中更难以跨越。
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:

“陆三石在不?”

陆明抬头看去。
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在院门口,身材壮实,皮肤黝黑,络腮胡子,穿着粗布短打,肩上扛着一柄铁锤。

“家父已经过世了。”陆明起身走过去,“您是?”

“我是周铁头。”汉子说,“城西铁匠铺的。你爹以前在我那定做过铁器,还欠我工钱呢。”

周铁头。

陆明想起来了——柳青澜提过的那个铁匠,能造特殊器物。而且设定集里,他是关键配角之一,掌握特殊的坩埚技术。

“周师傅,请进。”陆明侧身让开。

周铁头大步走进院子,目光四处扫视,最后落在墙角那堆石灰石上。

“你这是……要做啥?”

“制碱用的原料。”陆明如实说。

“石灰石?”周铁头走到石堆旁,拿起一块看了看,“质地不错。不过用这个制碱,没听说过啊。”

“晚辈正在试验。”

周铁头放下石头,转向陆明:“你爹欠我五贯工钱,这事你知道吧?”

“知道。”陆明点头,“但晚辈现在手头紧,一时还不上。”

“不急。”周铁头摆摆手,“我今天来,不是说这个事。是柳姑娘让我来的,说你可能需要一个……嗯,特别的坩埚。”

柳青澜?

陆明心一跳。她昨天刚说了周铁头的名字,今天人就来了。这效率……

“晚辈确实需要一些耐高温的容器。”陆明说,“做化学……嗯,做炼金试验用。”

“炼金术?”周铁头眼睛亮了亮,“那玩意儿玄乎,但烧东西的容器我见过不少。你要多高的温度?”

“越高越好,最好能到……能把石头烧成灰的温度。”

“石头烧成灰?”周铁头琢磨了一下,“那是烧石灰的温度,八百度左右。我的炉子能达到,但普通的陶罐承受不住,得用特制的坩埚。”

“周师傅能做吗?”

“能做。”周铁头很自信,“但我需要知道你具体要做什么,坩埚的尺寸、形状、使用方式,都要根据要求定制。”

陆明想了想,决定坦诚相告。

“我想用石灰石、煤和芒硝混合加热,试验一种新的制碱方法。这个过程需要高温,所以需要一个耐高温的坩埚。”

周铁头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听起来像是某种炼金之术。”他说,“我年轻时见过一些炼金术士,他们也用坩埚烧东西,但烧出来的多是些不知所谓的残渣。”

“晚辈不敢保证一定成功,但想试试。”

周铁头盯着陆明看了一阵,忽然笑了:“行。看你小子还算实诚,我帮你做。不过……要收钱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普通坩埚一贯,你要的这个要耐高温,工艺复杂,得两贯。材料费另算,大概几百文。”

两贯半左右。

陆明现在拿不出来。

“周师傅,晚辈现在手头紧,能不能……分期付?”

周铁头皱眉:“怎么个分期法?”

“先付一部分定金,坩埚做好后用一段时间,如果效果满意,再付尾款。”陆明说,“另外,如果试验成功,这技术带来的利润,我可以分您一成。”

周铁头眼睛微微眯起。

“你小子倒会画大饼。不过……”他摸了摸络腮胡,“我喜欢有野心的人。成交。你先付五百文定金,我开工。坩埚做好后先给你试用一个月,如果好用,你再付剩下的两贯。至于利润分成……等你真的挣钱了再说。”

这个条件挺厚道。陆明立刻答应。

他从屋里取出现钱,数了五百文给周铁头。

“周师傅,大概要多久?”

“快则七八天,慢则半个月。”周铁头收好钱,“我还要找合适的黏土材料,做模具,烧制,都需要时间。”

“好,我等您消息。”

周铁头离开后,陆明感觉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。

容器问题解决了,接下来是原料问题。

芒硝需要想办法获取。

第二天,陆明进城,准备去药铺或者矿石市场找找芒硝。

宋代芒硝是常用药材,应该不难找。

但他在城里的几家药铺问了问,情况比想象中复杂。

芒硝确实有售,但价格昂贵——一斤要两百多文,比碱还贵。而且纯度不一,质量难保。

“小哥,你要芒硝做什么?”一家药铺的老掌柜好奇地问,“治便秘一两就够了,你这一开口就要三五斤,不对劲啊。”

陆明一时语塞。

总不能说要做化学实验吧。

“呃……我们染坊做试验用,想看看芒硝能不能替代碱。”他勉强编了个理由。

“芒硝能替代碱?”老掌柜摇头,“没听说过。你要是不说清楚用途,我也不敢多卖给你。这东西用不好会出事。”

陆明无奈,只好离开。

看来芒硝这条路也不好走。

他有些沮丧,但还是勉强打起精神。

回到碱坊,周石已经开始在小院里建土窑了。

他用黏土掺着稻草,一圈圈往上垒,做成一个半人高的圆筒状结构。窑底下留了通风口和掏灰口,上面留了投料口和出烟口。

“这个小窑一次能烧大概二十斤石灰石。”周石一边抹泥一边说,“等建成了,我教你烧制技巧。”

“谢谢你,周叔。”

“不用谢,你付我工钱的。”周石笑笑,继续干活。

陆明在旁边看着,心里却在盘算着其他事。

芒硝找不到,硫酸钠的来源就断了。路布兰法走不通,只能继续考虑用石灰石和碳酸钾反应制烧碱。

但那个反应的理论产率不高,而且烧碱的用途和碳酸钾不一定相同。

他需要更系统地思考。

现代化学知识像一块块碎片,散落在意识里。他需要把它们拼起来,然后找到适合宋代条件的应用方式。

他回到屋里,找出纸笔——纸是粗糙的黄纸,笔是自制的炭笔,写起来歪歪扭扭,但勉强能用。

他开始画流程图。

第一行:草木灰淋水 → 碳酸钾溶液 → 浓缩结晶 → 碳酸钾固体。

第二行:石灰石煅烧 → 生石灰 → 水化 → 氢氧化钙。

第三行:碳酸钾 + 氢氧化钙 → 氢氧化钾 + 碳酸钙沉淀。

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。

但每一个环节都有问题。

碳酸钾溶液纯度不够。

石灰石煅烧需要设备和燃料。

氢氧化钾可能不稳定,容易吸水变质。

他画着画着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氢氧化钾可以直接用来制皂。

皂化反应:油脂 + 氢氧化钾 → 肥皂 + 甘油。

宋代有肥皂吗?应该有,但工艺可能粗糙。如果用高纯度氢氧化钾制皂,或许能做出更好的肥皂。

而肥皂的附加值,可能比碱更高。

这个念头让他兴奋起来。

制皂需要油脂,需要氢氧化钾,需要加热反应。

油脂可以从动物油或者植物油获取,价格不低但能负担。

氢氧化钾如果能稳定制备,就可以尝试。

肥皂的市场价值多少?他不清楚,但肯定比碱高。

他开始画新的流程图。

石灰石 → 生石灰 → 氢氧化钙 → 与碳酸钾反应 → 氢氧化钾 → 与油脂反应 → 肥皂。

链条更长,但最终产品附加值更高。

值得一试。

但这也需要更多的试验和投资。

他放下炭笔,揉了揉太阳穴。

头痛又开始发作——最近用脑过度,又没有足够的营养补充,身体已经开始抗议。

他走到院子里,看着周石专注地摆弄着土窑。

黏土在阳光下慢慢变干,散发出泥土特有的气息。

这个简易的窑炉,或许将是他新事业的起点。

“周叔,你看这个窑,大概多久能用?”

“晒两三天,彻底干了就能用。”周石说,“不过第一次烧要慢慢升温,把窑体里的水分彻底烘干,否则可能会炸裂。”

“炸裂?”

“是啊,泥窑没烧透,突然遇到高温,里面水汽膨胀,就炸了。”周石解释,“所以第一次烧要小心,慢慢来。”

陆明记住了这个小细节。

化学实验安全第一,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宋代。

接下来几天,陆明一边继续熬碱维持日常收入,一边准备着窑炉的试验。

周石的土窑建好了,矮矮地立在院子角落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。

周铁头那边还没有消息,估计坩埚制作需要更长时间。

第七天,陆明决定先试验烧石灰。

他取了几块石灰石,敲成拳头大小,整齐地码放在窑底。

然后在窑外堆好柴火,点火。

周石在旁边指导:“火别太大,慢慢烧。一开始烟会很浓,那是窑体在干燥。等烟变白了,就说明窑已经烧透了,可以加大火力。”

陆明按照他说的,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势。

柴火哗哗作响,火苗窜起来,舔舐着窑壁。

浓烟滚滚,带着泥水和稻草的味道。

烧了两个时辰后,烟确实变白了,而且量也少了。

“可以加大火力了。”周石说。

陆明添了更多的柴火。火焰在窑内翻腾,温度不断升高。

他站在窑边,感受着热浪扑面而来。

心里有些激动——这是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尝试真正的化学工业生产。

虽然只是烧石灰这样古老的工艺,但意义非凡。

烧到傍晚,石头已经被烧得通红。

陆明按照周石的指示,停止加柴,让窑慢慢冷却。

冷却需要一夜时间。

他几乎一夜没睡,时不时起来查看窑的情况。

第二天一大早,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窑门。

窑内,原本白色的石灰石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生石灰,质地酥脆,像海绵一样充满了孔隙。

成功了。

他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块,放在地上。

生石灰遇到空气中的水汽,开始发热,甚至冒起白烟——这是水化反应开始的征兆。

他赶紧用陶罐把生石灰装起来,密封保存。

第一次试验,大概烧出了十斤生石灰。

虽然量不多,但证明了可行性。

接下来,他试验水化反应。

取一小块生石灰,加入水,立刻发生剧烈反应,发出嗤嗤的声音,产生大量热量和蒸汽。

最终得到了一碗乳白色的氢氧化钙悬浊液(熟石灰)。

然后他取了一些碳酸钾溶液,与熟石灰悬浊液混合。

反应缓慢发生,有白色沉淀生成——应该是碳酸钙。

他用麻布过滤,得到一小碗澄清液体。

这应该就是氢氧化钾溶液。

但纯度不高,浓度也低。

不过,至少走通了整个流程。

陆明尝了一点点氢氧化钾溶液——比碳酸钾更涩,碱性更强。

下一步,就是试验用氢氧化钾制皂了。

但他没有油脂,也没有合适的反应容器。

需要继续准备。

正当他准备进城购买油脂时,院门外又来了一个人。

这次来的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,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。

“请问,陆明在这里吗?”

“我就是。”陆明走过去。

“我是县衙工房的,姓赵。”男子掏出一块木牌,“来核查作坊登记的。”

县衙工房……赵福?

陆明的心猛地一沉。

设定集里提到过,赵福是管理手工业作坊登记的书吏,专门负责抽税和核查。

而且他贪小利,收受过秦掌柜的贿赂,对陆家不友好。

麻烦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