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盐断供
赵福站在院门口,手里摊着那块木牌,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,但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出卖了他的真实意图——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、算计和隐隐贪婪的目光。
“陆家碱坊,嗯。”他扫视着院子,“最近有扩建或者改造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明回答,尽量保持平静。社交焦虑在这个时候反而被压下去了——面对这种官吏压力,紧张感被另一种力量取代。
“我看看你们的登记文书。”赵福说。
陆明回到屋里,找出碱坊的登记文书。那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记录着碱坊的规模、位置、业主等信息,还有县衙的印戳和日期——五年前登记的。
赵福接过去,仔细看了看。
“五年了,没有更新过。”他漫不经心地说,“按规矩,作坊每三年要重新登记一次,重新核定税额。你们这过期两年了。”
陆明心里一沉。他确实不知道这个规矩。
“那现在……能补登记吗?”
“能。”赵福收起文书,看着他,“不过过期有滞纳金,还有罚款。另外,我看你们这碱坊变化不小啊,那堆石头是什么?”
他指着墙角那堆石灰石。
“制碱用的原料。”陆明说。
“原料?”赵福走过去,拿起一块看了看,“这不就是盖房子的石头吗?能制碱?”
“晚辈在试验新工艺。”
“嗯。”赵福不置可否,又看向院子另一角的土窑,“那个呢?建窑做什么?”
“烧制原料。”
赵福转回身,脸上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陆明啊,我来之前,秦掌柜跟我聊过几句。”
这句话让陆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秦掌柜说,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,但可能……不太懂规矩。”赵福慢条斯理地说,“制碱这行当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。原料获取、工艺标准、产品质量,都有讲究。你这又是石头又是窑的,算哪门子制碱法?”
“晚辈只是在尝试改进……”
“改进?”赵福打断他,“改进要报备,要评估。你这随便改,万一出问题怎么办?烧窑失火了怎么办?制出的碱有毒怎么办?”
一连串的“怎么办”,像大锤砸下来。
陆明意识到,这是赵福在找茬,目的是索贿。
“赵先生,您看……这事该怎么处理?”他试探着问。
赵福摸着下巴,装作思考的样子。
“按理说,过期登记要补办,罚金要交;擅自改造作坊要停业整顿,等评估通过后才能重新开工。另外你这新的制碱法,得提交详细的工艺说明,由工房审核,确认安全后才允许使用。”
这些要求,每一项都能让陆明陷入困境。
钱,他没有。时间,他没有。权威认可,他更没有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赵福话锋一转,“也不是没有通融的余地。念在你年轻,不懂规矩,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来了。
“晚辈……愿闻其详。”
“罚款可以减免一部分,登记我可以帮你办快些。至于新工艺审核,如果我亲自来考察,评估通过,那就不用再走复杂的流程了。”赵福笑眯眯地说,“不过嘛,这需要我额外花时间精力……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陆明深吸一口气,“需要多少……辛苦费?”
“你看你,说的多难听。”赵福摆摆手,“这不是辛苦费,这是行政费用和材料费用。我帮你补办登记,需要纸张、印泥,还要请同僚帮忙盖章。这些都要钱的。”
“您说个数。”
赵福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文?”陆明问。
“三百文?”赵福笑着摇头,“三贯。”
三贯!
陆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。
“赵先生,晚辈现在手头紧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……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赵福收起笑容,“我只能公事公办。碱坊封存,等你筹到罚款和评估费用再说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赵福转身,对院子里的其他东西指指点点,“这窑,得拆了。这堆石头,来历不明,要查。还有你们的存货、账簿,都要封存检查。”
这些话像冰冷的石头,一颗颗砸在陆明心上。
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点希望,就要这样被掐灭了。
社交焦虑在这一刻达到顶峰——想要辩解,但喉咙发紧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;想要愤怒,但身体发抖,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眼睁睁看着赵福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,不时指出各种“违规问题”。
“你这灶房不安全,烟道有问题。”
“这木桶,有裂缝,不符合卫生标准。”
“这原料堆放不规矩,容易受潮变质。”
每一个挑剔都是在施压,都是在提醒陆明——权力在他手里,你只能低头。
就在陆明几乎要放弃时,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:
“赵书吏,好巧啊。”
所有人转头看去。
柳青澜站在门口,身旁跟着一个丫鬟。她穿着素雅的青绿色襦裙,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,像是偶然路过。
赵福一愣,随即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。
“柳姑娘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西郊办点事,刚好路过。”柳青澜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陆明,又看向赵福,“赵书吏这是……在核查作坊?”
“是啊,公事公办。”赵福说,“这陆家碱坊问题不少,我正在处理。”
“哦?什么问题?”柳青澜语气平静。
“登记过期,擅自改造,工艺未备案,安全问题……”赵福列举了一堆。
“这样啊。”柳青澜若有所思,“不过我听说,县衙最近在鼓励手工作坊创新,特别是对能带来税收增长的新工艺有特殊扶持政策。赵书吏您应该很清楚吧?”
赵福脸色微变。
“是……是有这么个说法。”
“那陆家碱坊的尝试,应该属于这个范畴才对。”柳青澜说,“我父亲前段时间还和县衙的人聊过这事,说新工艺虽然需要规范,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。”
她搬出了柳掌柜,这分量就重了。
赵福犹豫了。他本来是收了秦掌柜的好处,来为难陆明的。但现在柳家插手进来,事情就复杂了。
“柳姑娘,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规矩也不能不遵守……”
“规矩当然要遵守。”柳青澜点头,“但我看陆明也在努力改进,想为碱坊谋一条生路。这样的年轻人,咱们应该支持才对。”
她把“咱们”说得自然,暗示自己和赵福是同一个阶层的人。
赵福看了看柳青澜,又看了看陆明,心里在权衡。
一边是秦掌柜给的贿赂和未来的合作,一边是柳家的势力和可能的麻烦。
良久,他终于松口。
“柳姑娘说的是。既然陆明是在创新尝试,那我……我就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他转向陆明,语气缓和了些:“陆明,看在柳姑娘的面子上,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。这一个月里,你可以继续试验新工艺,但前提是不能出安全问题。一个月后,我要来核查,如果确实有成效,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免费用,简化流程。如果有问题,那就别怪我公事公办了。”
一个月的时间。
这是一个喘息的机会,但也只是一个喘息的机会。
“谢谢赵先生。”陆明低头说。
“谢谢柳姑娘。”他转向柳青澜,眼神里满是感激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柳青澜说,“我只是路过,说几句公道话而已。”
赵福又叮嘱了几句,这才离开。
等赵福走远了,柳青澜这才转向陆明。
“秦掌柜已经开始行动了。”她说,“赵福是他的人,这次来,是给你下马威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个月时间,够你做出成果吗?”
陆明苦笑:“试试看吧。”
柳青澜沉默片刻。
“我父亲那边,我暂时稳住了。”她说,“但他对你也有疑虑,觉得你这些‘新工艺’风险太大,可能会连累到我们家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但你展示的那些东西,又确实有价值。”柳青澜语气复杂,“我自己也在犹豫——你是真的有本事,还是只是运气好?”
陆明无言以对。他没法解释自己的知识来源,也没法保证这些技术一定能成功。
“不过……”柳青澜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坚定,“我愿意赌一次。”
她让身后的丫鬟拿出一个小包裹。
“这是五十文钱,还有一些吃的。”她说,“钱不多,但能帮你撑一段时间。吃的……是家里人不太爱吃的,你收下吧。”
陆明接过包裹,感觉很沉重。
这不是施舍——从柳青澜的表情能看出来,她把这看作是一种投资。但即便如此,这种帮助仍然让人动容。
“谢谢你,柳姑娘。”
“我说了,不用谢我。”柳青澜第三次说这句话,“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忽然问:“你父亲留下的那个铁匣子,还在吗?”
陆明一愣。
“铁匣子?”
“嗯,一个半尺见方的铁盒子,据说是你祖父那辈传下来的,里面可能有些旧物。”柳青澜说,“我父亲当年提过一嘴,说那盒子里可能有关于制碱的什么记录。”
陆明完全不知道这回事。
“我没见过……”
“那你回去找找看。”柳青澜说,“我父亲说,当年你祖父年轻时,也喜欢捣鼓这些东西,据说留下了一些笔记。只是后来没成气候,就搁置了。”
这可是一条重要消息。
如果真有祖父留下的笔记,或许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。
“好,我回去就找。”
“嗯,那我先走了。”柳青澜转身,准备离开。
走出几步,她又停下,回头说了一句:
“陆明,记住,一个月时间。这不仅是赵福给你设的期限,也是很多人给你的期限。”
她没明说“很多人”是谁,但陆明心里清楚——柳家、秦掌柜、赵福、债主、甚至包括那些看热闹的人。
一个月后,如果拿不出像样的成果,一切都将结束。
柳青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陆明站在院子中央,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。
五十文钱和一点食物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
铁匣子的线索,也许是一份转机,但也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一个月时间,他需要在技术、资金、安全审查等多重压力下,找出一条生路。
太难了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回到屋里,开始翻找那个所谓的“铁匣子”。
屋里东西不多——一张床、一个旧衣柜、几个木箱。他翻遍了所有角落,最后在床底最深处,发现了一个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的铁盒子。
盒子上没有锁,只是用一根细铁丝拧着作为搭扣,铁丝已经生了锈。
陆明把盒子搬到桌上,拂去灰尘,小心翼翼地拧开铁丝。
盒子盖打开了。
里面是一些旧物:几本发黄的书册,几张卷起的纸,几样零碎的小东西——一支秃了头的毛笔、一方已经干裂的墨锭、几枚不知何时留下的铜钱。
陆明小心地拿起那些书册。
第一本是《碱坊杂记》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这四个字,字迹已经褪色。
翻开扉页,里面是用繁体字书写的笔记。内容大多是日常记录——今天熬了多少碱,卖了多少钱,买了什么原料等等。没什么特别价值。
第二本是更薄的册子,没有书名。翻开一看,是一些涂鸦般的图画和简短的注释。
其中一页画着一个简陋的炉子,旁边写着:“用坚土烧窑,可制‘生石灰’,然温度难控,屡试屡败。”
这说的是煅烧石灰石!
陆明心跳加快了。
又翻一页,画着几个奇怪的容器,注释写着:“铁匠周氏造‘耐热罐’,可抗高热,为试炼硝石之用。”
耐热罐!这应该就是坩埚的前身!
再往后翻,是一些关于“草木灰分等”“淋水浓度”“结晶提纯”的记录,粗浅但有价值。
最后几页,是祖父尝试用不同石头做试验的记录——“白岩”“青石”“黄泥石”等,一一列出试烧后的变化和可能用途。
这些记录虽然简单,但显示祖父确实在探索制碱的新方法。
只是可能受限于时代条件,最终没有成功。
陆明放下这本书,拿起那些卷起来的纸。
展开第一张,是一条奇怪的路线图——从西郊某个位置出发,沿着山路走到虎头山北麓,然后标注了一些点位:“白岩层”“石灰窑旧址”“矿洞入口”等。
这应该是石灰石矿的地图!
第二张纸,是一份简单的账目,记录着和一些人的往来。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陆明的注意——“周铁头,工钱五贯余,欠。”
陆家果然欠着周铁头的钱。
第三张纸,是一份更奇怪的东西——上面画着一些符号和几何图形,旁边有简短的注解:“青澜图样,疑为密记。”
青澜图样?
陆明想起柳青澜给他的手帕上,绣着的那些奇怪的几何图案。
难道……祖父曾经和柳家有过更深的联系?甚至涉及某种“密记”?
这个可能性让陆明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继续翻找盒子里的小物件。那支秃毛笔、旧墨锭都没什么特别。那几个铜钱是很普通的宋钱。
但盒子底部,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。
陆明拿出来,小心地打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石头,拳头大小,形状不规则,表面坑洼不平,呈金属光泽。
掂了掂,很沉。
这是什么矿石?他没见过。
他拿起石头,对着光看了看——表面有些地方呈现出银白色的斑点,像是某种金属。
难道是……银矿石?铜矿石?还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设定集里的一条伏笔:“周铁头说父亲临终前留给他一块‘铁疙瘩’一直没用 → 第22章收:是陨铁,耐高温腐蚀,可造关键反应器部件。”
陨铁?
这黑色的、沉重的、表面有金属光泽的石头,会不会是陨铁?
如果是,那就太珍贵了!
陨铁在古代是罕见之物,含铁但通常还含有镍等金属,耐高温耐腐蚀,是制作特殊器物的上等材料。
如果用它来制作坩埚或者反应器的关键部件,对高温化学反应会有巨大帮助。
陆明的心跳再次加速。
祖父留下的这个铁匣子里,藏着太多的信息:工艺记录、矿藏地图、神秘符号、可能还有陨铁……
这些是巧合,还是祖父当年就在走一条类似的路?
他忽然有一种感觉——自己穿越到此,接手陆家碱坊,或许不是偶然。祖父当年未竟的事业,如今落在了他身上。
他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好,只留下那块黑色石头和那几张重要的纸。
盒子放回原处,等有需要时再取出来。
他拿着黑色石头,思考着下一步。
一个月时间。
他现在有了石灰石矿的地图,有了祖父的工艺笔记,有了可能是陨铁的珍贵材料,还有柳青澜的暂时支持。
条件是具备了。
现在需要的是执行。
他走出屋子,看着院子里那个土窑,看着墙角堆着的石灰石。
决定先做什么?
第一,继续试验用石灰石制烧碱的工艺,争取做出第一批样品。
第二,把黑色石头拿给周铁头鉴定,如果是陨铁,就要设计出最合适的用途。
第三,按地图去虎头山北麓探查,确认石灰石矿的实际情况,为将来的开采做准备。
这三件事,都充满不确定性。
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晚上,母亲和妹妹回来,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,都忧心忡忡。
“哥,一个月时间,我们能行吗?”陆萱问。
“一定要行。”陆明坚定地说,“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
母亲默默地看着他,许久,轻声说:“你越来越像你祖父了。”
这话让陆明一震。
“祖父当年……也这么拼命吗?”
“嗯。”母亲点头,“他整天在碱坊里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,烧石头,制古怪的药水,还说能做出比碱更值钱的东西。只是后来失败了,欠了很多债,就把那些东西都锁起来了,再也不提。”
原来如此。
祖父也是个探索者,只是生不逢时,或者技术条件不够。
但现在,陆明有现代知识作为支撑,或许……能成功。
“祖父的探索,我来继续完成。”他说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,隐约传来虎头山的轮廓,在月光下像一只蛰伏的巨兽。
那里面,藏着石灰石矿,藏着未知的秘密。
而近处,秦掌柜的阴影、赵福的威胁、柳青澜的期待、周铁头周石的帮助……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。
陆明站在这张网的中央,一个月时间,要从中挣脱出来,找到一条向上的路。
这条碱路,比想象中更艰难,也更神秘。
但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,无法回头。
只能继续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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