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代之路
第二天一早,陆明带着那块黑色石头,准备去城西找周铁头。
但还没出门,周石先来了。
“陆小哥,出事了。”周石脸色凝重,“昨晚我回城路上,听见几个秦氏碱行的人在议论,说要从源头控制碱坊的原料供应。”
陆明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说,要联合城里的柴火商、水运商,还有那些供应草木灰的农户,不许他们卖给你原料。”周石说,“只要断了你的原料供应,你这碱坊自然就开不下去了。”
这是商业打压的惯用手段——垄断上游供应链。
宋代虽然没有现代的反垄断法,但对于秦掌柜这种大商人来说,利用资本和关系网控制供应链,打击弱小竞争者,是常见招数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陆明问。
“听说从今天就开始。”周石说,“我刚来的路上,本来想买点木炭备用,结果炭铺老板说秦掌柜发了话,谁卖炭给你,就别想从他那里拿低价炭。木炭如此,柴火、麻袋、甚至清水供应,恐怕都会受影响。”
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。
秦掌柜这是要釜底抽薪,彻底断了陆明的生路。
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陆明说,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周石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陆小哥,我看你是个实诚人,想拉你一把。我有个建议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虎头山北麓那块石灰岩,品质很好,而且储量不小。”周石说,“如果用那个做原料,就不受草木灰供应限制了。我有几个老伙计,都是矿工,现在没活干,我们可以组织起来,帮你开采石灰石。”
这个提议很诱人。但风险也大。
私人开采矿物,即使是不太重要的石灰石,也需要官府许可。而且组织人手需要钱,开采需要工具,运输需要车辆……
这些他都没有。
“周叔,开采需要多久才能产出?”
“如果有工具和人手,三天就能开出第一批石头。”周石说,“但要持续开采,就得建个简易矿点,还要解决运输问题。”
“运输呢?”
“用板车拖到山下,然后找牛车拉到你这儿。”周石说,“但这需要钱,租车、雇人、买工具……”
又是钱的问题。
“让我考虑考虑。”陆明说,“我先去一趟城西,回头再跟您商量。”
“行,那我先回城里,打探一下秦掌柜那边的具体动作。”
周石离开后,陆明立刻动身去城西铁匠铺。
城西比城南更破旧一些,街道狭窄,两旁的建筑多是低矮的棚屋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炭火和汗水混合的气味。
周铁头的铁匠铺在一处街角,很显眼——门口堆着废铁、木炭和半成品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。
陆明走进去时,周铁头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,在铁砧上敲打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铁砧上瞬间蒸发成白烟。
“周师傅。”
周铁头放下铁锤,转头看见陆明,咧嘴笑了。
“你小子来了,正好,我正要去找你。”
“找我?”
“你的坩埚,初样做好了,但要试验才行。”周铁头走到铺子后面的货架,拿下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深褐色的陶罐状物品,大约一尺高,半尺直径,外壁粗糙但很厚实,内壁光滑,呈暗红色。整体看起来很结实。
“这是用我特制的耐火土烧制的,外面用铁丝加固。”周铁头说,“按你说的要求,能耐高温。但到底多高温,得试过才知道。”
陆明接过坩埚,掂了掂,很沉。他用手敲敲外壁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“谢谢周师傅。不过我今天来,还有另一件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,递给周铁头。
“这石头是家里祖传的,说是能锻造特殊器物,但我认不出来是什么材料。您给掌掌眼?”
周铁头接过石头,先是掂了掂重量,又对着光仔细看,最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锤,在石头边缘轻轻敲击。
当的一声,声音清脆,像是金属。
“好家伙。”周铁头眼睛放光,“这是‘天铁’,也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,我们叫陨铁。”
果然是陨铁!
“这陨铁很罕见,比普通铁坚硬耐高温,而且不易锈蚀。”周铁头抚摸着石头表面,“但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想请周师傅用它打造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……盖子,或者说,是一个耐高温的密封盖。”陆明解释道,“我做的化学……嗯,炼金试验,有时候需要高温密闭环境,普通的陶罐盖不行,容易开裂或者漏气。用这个陨铁打一个带螺纹或者卡扣的盖子,就能密封容器,形成一个小型反应釜。”
“反应釜?”周铁头听不懂这个术语,但大概明白意思,“你是说,做个能严丝合缝盖住的铁盖子,让罐子在高温下还能密封?”
“对。”
周铁头摸着下巴思索。
“理论上可行。但这陨铁量不多,打一个盖子,剩下的就做不了别的了。而且陨铁打造困难,需要特殊的加热和锻打技巧,成本很高。”
“大概要多少钱?”
“如果只做一个盖子,加上材料和工费,至少……”周铁头伸出两根手指,“两贯,可能还要加。”
陆明倒吸一口凉气。
太贵了。
但他知道,这种反应釜盖子对高温密闭反应很重要。如果要做复杂的化学反应,比如还原、氧化、合成等,都需要密闭环境来控制气氛。
这可能是未来技术突破的关键。
“周师傅,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陆明如实说,“能不能这样——您先帮我做,我暂时记账?等以后我有钱了,或者试验成功了产生利润了,再还您?”
周铁头看了看手中的陨铁,又看看陆明,最终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我看你小子也不是耍赖的人。这陨铁确实珍贵,不用也浪费了。我帮你做,钱可以缓一缓,但三个月内得结清。”
“谢谢周师傅!”
“不过……”周铁头话锋一转,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你这个试验真的成了,做出了什么新奇有价值的东西,我要一个优先合作权。”周铁头说,“我帮你制作设备,提供技术支持,但将来的成果,我也要分一份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合理——风险投资,回报共享。
“没问题。”陆明答应。
“那好。”周铁头收起陨铁,“这个盖子大概要七八天才能做好。你先用坩埚做基础试验,等盖子做好了,再试验你的密闭反应。”
“好。”
陆明带上坩埚离开铁匠铺。
回到碱坊,他立刻开始准备试验。
第一件事,要用坩埚试验石灰石煅烧,看看这个特制坩埚能承受多高的温度。
他把坩埚放在简易石灶上,下面堆满木炭,点火烧起来。
起初一切正常。坩埚升温,表面开始变红。
陆明保持火势,观察着。
烧了两个时辰后,坩埚依然完好,只是颜色变得更深。内壁也没有明显的裂纹或变形。
这显示坩埚的耐火性能不错。
他往坩埚里放了几个石灰石块,继续加热。
又烧了一个时辰,石块变红,开始分解。
成功了!
这坩埚能承受八百度以上的高温,完全符合石灰石煅烧的要求。
但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陆萱的声音:
“哥,门外有人找你。”
陆明走出去看。
门外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,穿着像是商贾的随从,手里拿着几包东西。
“请问是陆家碱坊吗?”其中一个问。
“是。”
“这些是我们掌柜的送给你的。”那人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,“掌柜的说,请你收下这份心意,以后好好合作。”
东西是一些米、面、油,还有一小包钱——大概几百文。
陆明一愣。
“你们掌柜是哪位?”
“秦氏碱行的秦掌柜。”那人说,“掌柜的说了,年轻人创业不容易,这些算是他的一点心意,请你笑纳。”
这是……贿赂?还是示好?
陆明警惕起来。
“无功不受禄,这些我不能收。”
“掌柜的说了,请你务必收下。”那人的语气变得强势起来,“如果你不收,他会很失望的。”
这是威胁。
陆明想了想,最终还是接过了东西。
“那就请代我谢谢秦掌柜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点点头,“我们掌柜的还说,他想邀请你去他府上坐坐,聊聊制碱行业的前景。你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最近很忙,暂时抽不出时间。”
“那等你有时间再说。”那人不以为意,“掌柜的意思是,大家和气生财,不要伤了和气。”
说完,两个人转身离开。
陆明看着手里的“礼物”,心里五味杂陈。
秦掌柜这是先礼后兵——先送礼示好,再邀请你“合作”。如果拒绝,下一步可能就是雷霆手段。
而且,这些米面粮油,确实是陆家现在急需的。
要不要收下?
如果收下,就等于欠了秦掌柜一个人情,以后他再提出“合作”,就难以拒绝了。
如果不收,可能会立刻激怒他,引来更猛烈的打压。
这是个艰难的抉择。
陆明最终决定,先把东西留下,但不用,保存好。等以后有机会,再等价还回去。
这样既不会现在激怒秦掌柜,也不会欠下人情。
他把东西搬进屋里,准备继续试验。
但下午,又来了一拨人。
这次是赵福。
赵福这次的态度比上次好多了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陆明啊,我又来了。这次是来传达一个好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县衙那边对鼓励手工业创新有新政策,针对像你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,可以申请‘试验补贴’,最高能达到一贯钱。”赵福说,“我看你符合条件,帮你写了份申请,已经递上去了。大概过两天就能批下来。”
这又是一个“好意”。
但陆明清楚,赵福不会无缘无故帮他。这背后要么是秦掌柜的指示,要么是他自己另有图谋。
“谢谢赵先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我是看你确实有潜力,才帮你一把的。”赵福说,“不过嘛,申请补贴需要一些证明材料,比如你的新工艺说明,试验记录,还有预期的经济效益。这些你得准备一下。”
“好,我会准备的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赵福压低声音,“秦掌柜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明心跳加速。
“什么怎么办?”
“他派人给你送礼了吧?”赵福问,似乎对此一清二楚。
“是送了些东西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回应?”赵福看着他,“秦掌柜这人,表面和气,其实心眼很小。你如果拒绝了他的好意,他会很不高兴的。”
“我只是暂时收下,还没想好怎么回应。”
赵福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先稳住他,别激怒他。不过我得提醒你,秦掌柜不是那么容易敷衍的人。他迟早会让你表态的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看你自己的选择了。”赵福的话里有话,“要么跟他合作,接受他的条件,让他掌控一部分技术或者利润。要么……想办法在短时间内做出惊天动地的成果,让他不敢动你。”
“惊天动地?”
“比如,做出一种全新的、价值远超普通碱的产品。”赵福说,“秦掌柜虽然势大,但他也看重实际利益。如果你真有让人惊叹的本事,他会愿意跟你谈合作,而不是吞并。”
这其实就是陆明一直在做的——寻找技术突破。
但时间太紧了。
“赵先生,您有什么建议吗?”
赵福沉吟片刻。
“我听说你在研究用石头制碱,还找周铁头做特殊坩埚。”他说,“这条路子不错,有新意。如果能做出点什么来,或许能引起注意。”
顿了顿,他又说:“对了,有件事你可能有兴趣——官府在征集‘炼金新法’,尤其是能制造新奇实用物品的方法。如果有人能提出有价值的方案,可以得到官方的赞助和保护。”
“官方的赞助和保护?”
“嗯,相当于官方背书,秦掌柜那种私人商贾也就不敢轻易动你了。”赵福说,“但这个要求很高,需要真正创新的东西,而不是小打小闹的改进。”
这确实是一条路径。
但风险也很大——把新技术暴露给官方,可能会失去控制权,甚至被强征。
“你自己斟酌吧。”赵福起身,“我先走了。补贴的事我会跟进,你有进展随时告诉我。”
他离开后,陆明陷入沉思。
秦掌柜的礼品,赵福的“好意”,周铁头的支持,周石的建议……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:他需要尽快拿出真正的成果。
石灰石制烧碱的试验需要继续。
陨铁盖子的制作需要跟进。
石灰石矿的开采需要规划。
这些都需要时间和资源。
而他最缺的就是这些。
晚上,陆明继续整理祖父留下的笔记。
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他发现了一页被折叠得很小的纸。展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碱石相合,加炭热之,得‘火碱’,性烈,可蚀骨。”
火碱?这会不会是……氢氧化钠(烧碱)的别称?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试用铁盖密封,遇水炸裂,险矣。”
密封反应时遇水炸裂?这是危险的提示!
再往下看,是一些潦草的符号和数字,像是某种配方记录。
“石灰石三,草木灰一,炭二……”
这是石灰石、草木灰、炭的比例?
这可能就是祖父当年尝试的路布兰法雏形!
陆明心跳加速。他把这几页笔记小心收好,准备作为明天试验的参考。
但试验需要炭粉,需要精确配比,需要更好的密封容器……
这些他现在都没有。
他需要想办法克服。
夜深了,陆明还在桌前思考。
窗外,风声萧萧,像是这个时代传来的低语。
前方的路,依旧坎坷。
但至少,现在有了更明确的方向。
祖父的笔记给了他指引,周铁头的技艺给了他工具,周石的矿工经验给了他原料来源。
如果能把这一切整合起来,或许真的能在短时间内,做出让人意外的成果。
但这一切,都需要一个突破性的试验来证明。
而时间,还在滴答滴答地流逝。
一个月期限,已经过去了四天。
剩下的二十六天,每一天都至关重要。
陆明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脑海里浮现出祖父笔记中的那些符号和比例。
明天,就要开始真正的试验了。
成败,在此一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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